广场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箱,原本是超市的展示柜,陈默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擦干净了,玻璃面上还有几道划痕,但不影响看到里面的东西。箱子的顶部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口,刚好能塞进去一张对折的纸。投票箱旁边放着一叠裁好的白纸,每一张都一样大,边缘用尺子比着裁的,整整齐齐。铅笔放在纸旁边,削好了,笔尖很细,写出来的字不会糊。
七十九个人站成六排,从广场南侧一直排到北侧。最早的那七个孤儿院女孩站在最前面——赵铁兰、林小枣、沈青瓷、苏胭、周糖,还有两个是后来加入的孤儿院女孩,小柔和阿云,站在周糖旁边。韩家机械师团队站在第二排,韩老太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关节炎犯了,腿肿了,但她坚持要来。她的三个徒弟站在她身后,工装围裙洗得很干净,头发都扎起来了,看起来很精神。沈惊鸿站在第三排,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秦素站在她旁边,双拐撑在腋下,圆圆抱在怀里,圆圆手里拿着一块饼干,没有吃,在看那个玻璃箱子,很好奇里面会装什么东西。韩三冬站在第四排,狙击步枪背在背上,嘴里的烟没点,因为她站在队列里,不好意思点。陈默站在顾归晚身后,平板电脑举在手里,摄像头对准了投票箱,实时画面传到了监控室的屏幕上。
顾归晚站在投票箱旁边,黑色战术服,没有穿防弹背心,头发扎得很紧,马尾垂在背后。她看着面前这七十九张脸,从一开始在地下仓库里跟着她的那七个人,到现在站满了整个广场。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点点涩,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了。“今天我提议举行信任投票。任何人都可以匿名投不信任我。如果不信任票超过三分之一,我自动卸任,你们选新的领主。”
赵铁兰的钢管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很响,在广场上弹了好几次。“我不同意。你是我们选的,用不着投什么票。”顾归晚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正因为是你们选的,所以才要投。我不能让任何人说你们跟了一个不值得跟的人。”
陈默从顾归晚身后走出来,站在投票箱旁边,宣读了投票规则。“每人一张纸,信任的写‘是’,不信任的写‘否’,弃权的写‘弃’。纸对折,从箱顶的口塞进去。不记名,不标记,不编号。投票时间十五分钟。”
赵铁兰第一个走到桌子前面。她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写了字,写的时候背对着所有人,没人知道她写了什么。她把纸对折,折得很紧,边角对齐了,塞进玻璃箱里。纸落进箱底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掉在了地上。林小枣第二个,她的右手握着铅笔很稳,写了字,折叠,塞进去。她写的时候苏胭踮起脚尖看了一眼,但林小枣挡得太严实了,什么都没看到。
沈青瓷的假肢握着铅笔有点滑,她换成了左手,写了字,折叠的时候纸角戳了一下她的掌心,她用假肢压了一下,压平了。苏胭写完之后把铅笔放下了,笔在桌上滚动了一下,周糖伸手按住了。她抱着长刀走到桌前,把刀靠在桌腿上,拿起铅笔,写了字,折叠,塞进去。她的字写得很大,透过折叠的缝隙能看见一点点墨迹,但没人去看。
沈惊鸿走过来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她写得很慢,铅笔在纸上磨了好几下才写完,折叠的时候很仔细,边角对齐了,用手指压了压折痕。秦素撑着双拐走到桌前,圆圆从她怀里滑下来,站在地上,扶着妈妈的腿。秦素弯着腰写的,写得很吃力,因为一只手要撑着拐杖。圆圆仰头看着妈妈写字,眼睛很大,黑眼珠很亮。小柔和阿云两个人一起走过来,她们是孤儿院里年纪最小的两个,比苏胭还小,被顾归晚从废墟里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现在已经能跑能跳了。两个人合用一支笔,小柔先写,阿云后写,两张纸塞进箱子的声音一前一后。
韩老太被徒弟推着轮椅过来。她的关节炎让她握笔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她把纸对折,塞进去,轮椅被推走了。韩三冬走过来的时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了,叼了太久,烟嘴湿了,她把烟夹在耳朵上,拿起笔。她写了三个字——不,是两个字,写的是“信任”。她把纸折好塞进去,拿起烟重新叼在嘴里。
十五分钟,七十九张纸,全部塞进了玻璃箱。陈默把箱顶的口封上了,透明胶带贴了两道,撕不开了。他把箱子抱起来晃了晃,里面的纸哗啦哗啦地响,像风吹过树林。赵铁兰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箱子旁边。她看了一眼顾归晚,顾归晚点了头。钢管举起来,砸下去。
玻璃碎了。不是炸开,是裂了,从顶部到底部裂成好几块,碎片散在桌面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光。七十九张纸像雪花一样从碎裂的箱子里散出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赵铁兰的鞋面上。没有风,纸就这么落着,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
赵铁兰弯腰捡起最上面那张纸,展开。纸上是林小枣的字迹,写得端端正正的两个字——“信任。”她把纸举起来,对着所有人。又捡起第二张,是沈青瓷的字,假肢写的字有点歪,但能认出来:“信任。”第三张,苏胭的,字很小,但很清楚:“信任。”第四张,周糖的,字很大,撑满了整张纸:“信任。”第五张,沈惊鸿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信任。”第六张,秦素的,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是弯着腰写的,但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墨水从背面渗出来了:“信任。”
赵铁兰把所有纸都捡起来了,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念。她没有念名字,只念纸上的字,但那字迹谁写的大家都看得出来。七十九张纸,七十九个“信任”的声音。没有“弃”,没有“否”。她把最后一张纸举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钢管从另一只手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圆圆的脚边。圆圆弯腰捡起来,钢管太重了,她拿不动,拖着走了两步,秦素伸手接了过去。
顾归晚站在那里,站在破碎的玻璃和散落的纸片中间,低着头,看着那些写满信任的纸。她的眼睛是红的,没有哭,眼眶红得像被烟熏过。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女人——从孤儿院里捡来的、从废墟里救出来的、从男人的拳头下面抢过来的。她们站着,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坐着轮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握着刀,有人背着枪。没有一个人缺席,没有一个人回头。
她的腰弯了下去。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弯了腰,九十度,对着所有人。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她弯下去的脊背上,黑色战术服被拉紧了,能看见她脊椎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像一座桥。广场上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赵铁兰的钢管从秦素手里拿回来了,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钢管顶端,身体站得笔直。林小枣的右手握紧了匕首,刀尖朝下,垂在身体右侧。苏胭的笔记本从怀里滑了一下,她用手臂夹住了,没掉。圆圆的饼干从手里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看着那个弯腰的女人,眼睛很大。
顾归晚直起身,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着虎口,有点疼。她没有松手,把钥匙塞回兜里,和糖纸、古玉挤在一起。糖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折痕里的暗红是最后一点颜色,像快要干涸的血。
赵铁兰把钢管从地上提起来架在肩上,走到顾归晚右边站定。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憋回去了,因为她觉得哭很丢人,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林小枣走到赵铁兰右边,右手握着匕首,左手从背后伸出来,左手的烧伤疤痕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张地图——那些疤痕是她在孤儿院被开水烫的,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经不疼了,但疤痕还在,像永远洗不掉的纹身。沈青瓷走到林小枣右边,假肢的金属手指张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张开,像在练习握紧。苏胭走到顾归晚左边,笔记本抱在怀里,封面上多了几个新字——“信任投票,全票通过。”周糖走到苏胭左边,长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刀身上映出了七十九个人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沈惊鸿站在第二排,没有往前挤。她的白大褂在风里飘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的纱布已经撕掉了,腮帮子内侧的伤口好了,不疼了。她看着顾归晚的背影,那个弯过腰又直起来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她做完了最难的一台手术之后,看着病人从麻醉中醒来时的表情——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敢完全松。
秦素撑着双拐站在沈惊鸿旁边,圆圆从她怀里滑下去了,站在地上,手里没有了饼干,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抓住了秦素的拐杖。圆圆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攥着拐杖的铝合金杆,攥得很紧。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妈妈没有哭,妈妈没有哭说明是好事。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闪。今天稳了。白色的光照着走廊里的每一道裂缝,每一道裂缝里都嵌着灰。那些灰是末世前就有的,末世后也没人去清理,它们嵌在那里,像时间的痕迹,擦不掉,也不用擦,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们。
顾归晚转身朝着会客区走去。兜里的钥匙和糖纸和古玉碰在一起,叮叮叮的,像远处传来的风铃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广场上的人开始散了。有人走了,有人留下了,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玻璃。玻璃碎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圆圆的饼干还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碎成了好几块,嵌在碎玻璃中间,分不清哪个是饼干哪个是玻璃。圆圆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拨出了一块饼干,吹了吹灰,塞进了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