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亮,但足够看清广场上每一张脸。高台是用脚手架和钢板临时搭的,三米高,台阶是用砖头垒的,不太稳,走上去的时候钢板会往下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顾归晚走上去的时候没有扶扶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钢板在她脚下弯了又直,像在呼吸。
赵铁兰站在高台右侧,钢管扛在肩上,铁刺擦得很亮,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上面反出冷光。林小枣站在高台左侧,左手藏在背后,右手的弩已经上弦了,但没有拉满,箭头朝下,对着地面。沈青瓷站在林小枣身旁,右手的机械手是韩老太昨天刚升级的,五根手指都能动了,比之前的假肢灵活了很多,她正在用机械手转动苏胭递给她的一支笔,转了一圈,又一圈。苏胭站在赵铁兰身旁,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笔夹在封面上。她的精神力覆盖着方圆三百米,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跳都在她的感知里。
周糖站在高台后方,长刀立在身前,两只手按着刀柄顶部。沈惊鸿站在顾归晚右后方,白大褂新换的,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捧着那份装订好的《女帝区基本法》,封面是牛皮纸,用钢笔写了标题,字迹工整。秦素撑着双拐站在沈惊鸿身旁,圆圆抱在怀里,圆圆手里没有饼干,抓着自己的衣角,在揉,揉皱了又捋平,捋平了又揉。
韩三冬趴在三层楼顶,狙击步枪架在防护网上,枪口指向广场外围。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广场上所有的人,赵定国的旧部、林鹤鸣的随从、周世安的手下,还有那些零散势力派来的代表。她的烟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揣在兜里,因为二楼的风太大,点不着。
陈默站在高台左侧,麦克风握在手里,线从高台一直拖到广场后方的音响设备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废墟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像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女帝区基本法颁布仪式,现在开始。”
顾归晚从沈惊鸿手里接过文书,打开,纸张是新的,边角锋利,翻页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第一章,总纲。第一条,女帝区所有权力属于全体居民,具体执行由居民选举产生的管理委员会负责。第二条,女帝区保障所有居民的生存权、发展权、人身安全权,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第三条——”
她翻了一页。
“第二章,女性权益。第七条,所有女性幸存者加入女帝区后自动获得基础生存保障,包括但不限于食物、水、住所、医疗,为期三个月,不受劳动考核影响。第八条,女性优先就业、优先晋升、优先受教育。第九条,对女性施暴者,无论身份、无论背景、无论有无异能,一律处以极刑。”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声音来自周世安的方向,不是他本人,是他身后的某个人。周世安站在广场边缘,浅灰色冲锋衣,金丝眼镜,表情不情愿但无奈。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很直,像刀切过的。身后的高个矮个两个异能者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他们的异能在女帝区不稀罕了,因为他们只是一二级,而女帝区已经有三级了。
“第三章,武装力量。第十五条,女帝区武装力量由总指挥部统一指挥,任何个人和团体不得私设武装。第十六条,武器统一管理,统一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第十七条——”
又翻了一页。
“第四章,分配制度。第二十三条,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不劳动者不得食。第二十四条,特殊群体——老人、儿童、孕妇、残疾人士——不受第二十三条限制,按需分配。”
秦素的双拐撑在地上,圆圆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着高台上那个说话的女人。圆圆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很亮,她听不懂那些条款,但她知道妈妈有饭吃了,她也有饭吃了,不用再饿肚子了。
“第五章,医疗。第三十一条,女帝区实行全民免费医疗,所有药品、器械、手术费用由基地统一承担。第三十二条,女性妇科、产科、儿科优先保障,所需药品列为最高优先级储备。”
翻页。
“第六章,教育。第三十五条,女帝区所有适龄儿童必须接受基础教育,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剥夺儿童受教育权。第三十六条,教育内容应包括文化知识、生存技能、战斗训练,培养全面发展的人。”
苏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的字比以前更小了,但更清楚,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一级精神系异能让她的瞳孔表面覆盖着一层淡灰色的光膜,像磨砂玻璃,但很亮。
“第七章,司法。第三十九条,女帝区实行独立审判,任何人不得干涉司法过程。第四十条,死刑须经管理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方可执行,未经审判不得处决任何人。”
翻到最后一页。
“第八章,修正。第四十一条,基本法的修改须经管理委员会四分之三以上成员同意,且须公示三十天后方可生效。第四十二条,本法自颁布之日起施行。”
合上文书的牛皮纸封面,声音停了下来。广场上安静了,安静得像没有人。音响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在废墟之间回荡,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飞。
精神力波动开始了。距离上次失控刚好六个小时,时间到了。她站在高台上,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在体内涌动,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想要冲出来。她没有压制它——不是放任,是引导,用精神力把那团即将炸开的能量精准地导向高台周围方圆五十米的范围,不扩散,不集中,均匀地铺开,像水漫过地面。冲击波覆盖了高台和周围的区域,赵铁兰的钢管震了一下,林小枣的弩弦嗡了一声,沈青瓷的机械手张开了又合拢,苏胭的瞳孔中的灰光变亮了,周糖的长刀刀身轻颤,沈惊鸿的白大褂下摆飘了一下,秦素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圆圆的头发被气流吹得竖了起来。
七十九个女性成员的异能在同一瞬间产生了共鸣。苏胭的感知范围从三百米扩展到了五百米,林小枣的速度在那一瞬间快了一倍,沈青瓷的机械手动起来比平时灵活了不知道多少,连韩老太膝盖上的毯子都被气流掀了起来,露出了她肿胀的关节。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流血,没有任何人被震飞。她把这头野兽驯服了。
赵定国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高台前方,单膝跪下。旧军装,左臂空袖管,右膝着地的时候声音很闷,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泥潭。他的头低着,灰白色的短发在风里微微颤动,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了,对上级、对国家、对值得他效忠的人。右手按在膝盖上,左手空袖管垂在身侧,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林鹤鸣从赵定国身后走出来,犹豫了一下,单膝跪下。他的动作比赵定国慢,膝盖着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地,没有赵定国那么稳,但他的头低得很低,低到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
周世安站在广场边缘,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那两个跪下的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看他的代表。他的嘴唇抿着,线很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膝盖弯了,不情不愿,但弯了。右膝先着地,左膝后着地,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动作。头低了一下就抬起来了,他不愿意把尊严放得太低。
顾归晚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麦克风还在手里,她的嘴唇离麦克风很近,呼吸声都能听见。“女帝区不跪任何人。站起来。”
赵定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那种老兵在战场上听到冲锋号之后眼睛里的光。他站起来,右腿先发力,身体直了,军装上的褶皱被撑平了。笑了,声音很大,在广场上回荡,像一个炸雷。“哈哈哈——老子就说,跟对人了!”笑声在废墟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弹到第三次的时候林鹤鸣也笑了,声音没有赵定国大,但很真。周世安没有笑,他的嘴唇还是抿着,抿成了一条线,但他站起来了,站得很快,像是那根线断了一样。
林鹤鸣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之后眼睛还没来得及干的红。老秦站在人群后面,刀疤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鼓掌,拍了几下就停了,因为没人跟着他拍。
顾归晚站在高台上,文书还握在手里,牛皮纸封面被她握出了折痕。她把文书递给沈惊鸿,沈惊鸿接过,抱在怀里,和那些医疗记录放在一起。她转过身,面对着高台后方那七十九个人。赵铁兰的钢管在地上顿了一下,当。林小枣的弩抬起来了,又放下了。沈青瓷的机械手五指张开,举在空中。苏胭的笔记本抱在怀里,封面上多了一行新字——“基本法颁布,全票通过。”周糖的长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映出七十九张脸。沈惊鸿的白大褂在风里飘。
圆圆从秦素怀里伸出手,朝高台的方向抓了抓,抓了个空。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尖是粉红色的,指甲剪得很短。秦素低头看着她女儿伸出的那只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高兴到眼泪自己跑出来了,拦都拦不住。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圆圆的头发上。
韩三冬在三楼楼顶收起了狙击步枪。她把枪背在背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散得很快。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这次是笑了,真笑了,不是放心,是开心。她把烟叼在嘴里,从楼顶往下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开始散了,但那些女人还站着,站在高台后面,像一堵墙。没人想拆这堵墙。
赵铁兰把钢管从地上提起来架在肩上,走到顾归晚右边站好。林小枣从高台左侧跑上来,站到了赵铁兰右边。沈青瓷跟在她后面,机械手的手指在动,好像在数数。苏胭从赵铁兰身后挤过来,站到了顾归晚左边。周糖从高台后面绕上来,站到了苏胭左边。沈惊鸿没有往前挤,她站在后面,文书抱在怀里。
七个人,一排,站好了。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站在废墟和铁架中间,站在那些水泥地面和玻璃碴子上面。风从东面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赵铁兰的头发最短,吹不动。林小枣的头发用皮筋扎着,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苏胭的头发披着,被风吹散了,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拨,因为笔记本抱在怀里,腾不出手。
顾归晚兜里的铜钥匙和糖纸和古玉碰在一起,叮叮叮的。糖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折痕里的暗红是最后一点颜色。她把手伸进兜里,把糖纸掏出来,展开。浅粉色的纸在风里飘了一下,从她手里飞走了,飞向灰白色的天空,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看不见了。手空了,攥了一下,手心是空的。
她把手缩回来,塞回兜里,摸到了铜钥匙和古玉。钥匙齿硌着虎口,有点疼。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没有再松开。
广场上的人走光了。只剩下七十九个女人还站在高台后面,像七十九根钉子钉在了地上。赵铁兰的钢管从肩上放下来了,杵在地上,手没有按着,钢管自己立着,没倒。林小枣的弩放下了,挂在腰带上。苏胭的笔记本合上了,抱在怀里。周糖的长刀刀尖点地,立在身前。沈惊鸿的文书抱在怀里,牛皮纸封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秦素的双拐撑在地上,圆圆在她怀里睡着了。
七十九个人,七十九道影子,投在地上,连成一片,像一座桥。桥的那头是废墟,桥的这头也是废墟,但桥上站着人,站着活人,站着不想死也不怕死的人。阳光——不,是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们身上。没有温度,但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