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灯全开着,白光刺眼。孙梅跪在地上,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膝盖着地的时候磕得有点重,闷响了一声,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灰色夹克上有好几处破洞,领口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是番茄酱之类的,干了之后颜色发暗,像陈旧的血迹。短发很乱,耳朵两边翘着,头顶的头发被压扁了,是戴了很久的帽子压出来的印子。她的眼神在闪躲,看地板的时间最多,偶尔抬起来看一眼赵铁兰的钢管,又低下去,看一眼顾归晚的脸,又低下去。
赵铁兰站在她身后两米处,钢管杵在地上,铁刺朝上。她的目光从孙梅的后脑勺移到她的肩膀,再移到她的后背,像扫描仪一样来回扫,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肩膀的抖动、手指的蜷缩、呼吸的深浅。
陈默站在孙梅身后偏右的位置,平板电脑举在手里,屏幕上是孙梅的背景资料。前顾家安保副队长,三十二岁,在顾家工作了六年,末世后下落不明。资料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此人曾长期与顾家法务部保持密切联络。”字迹潦草看不清是谁写的,时间戳显示是末世前三个月录入的。
“姓名,孙梅。年龄,三十二岁。前顾家安保副队长,在任期间负责顾家本宅外围安防。”陈默念这些信息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档案。念完之后把平板翻过来给顾归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
孙梅低着头,后颈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她的手指在身后绞着,指甲很短,有的咬秃了,有的劈了,指尖包着创可贴,创可贴已经脏了,边角翘起来。
顾归晚坐在主座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她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背挺直,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但她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在打量,不是在计算,是在回忆。看着孙梅的脸,那张脸和前世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同一张脸,更年轻的版本,同样的短发,同样的灰色夹克。前世第一世,这个女人在安全区潜伏了两年,以“安保顾问”的身份接近她,帮她训练卫队、帮她规划防线、帮她挡过至少三次刺杀。她以为她是自己最信任的人。直到丧尸围城的那天晚上,她站在她背后,距离不到一米,把一把匕首从她的后腰捅了进去,插进了右肾,旋转九十度,拔出来。她倒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看见的是这个女人面无表情的脸和松开了刀柄之后还在滴血的手。
“孙梅。”顾归晚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会客室的气温好像降了一度。赵铁兰的钢管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当。
孙梅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和顾归晚的记忆重合了——深棕色,瞳孔不大不小,眼神温和、诚恳、带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前世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顾小姐,我从前是顾家安保副队长,我知道顾家内部很多秘密。顾远樵的暗杀计划、顾衍之的海外账户、顾兰亭的伪造身份,我都知道。我愿意把这些全部交代,只求您收留我。”
顾归晚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孙梅开始不安,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在地面上挪了一下,磨出一道白印子。久到赵铁兰换了一下握钢管的手,手心出汗了,钢管滑了一下,她重新握紧。顾归晚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在顾家的时候,去过安全区吗?就是在老城区那个地下避难所,里面有个叫孙梅的安保顾问,跟你同名同姓,长得一模一样。”
孙梅的脸色变了。不是一点点变,是突然变的,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白漆。嘴唇的血色在那一瞬间全部褪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膝盖开始,蔓延到大腿、腰部、肩膀,最后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在抖。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
“你——你怎么知道——”声音碎成了好几段,拼不起来。瞳孔放大了,眼眶里的恐惧像水一样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汗。
顾归晚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的,龙井的豆香味还有一点。她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上一世的事你不用怕,这一世你还没有做过。但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问完了,你可以留在女帝区。不问你的过去,不算你的旧账。但问题必须答真话。”
孙梅的牙齿不打架了。她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用力咬住了下唇,咬住了止住了抖。血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一点点,暗红色的,挂在嘴唇上像一颗小珠子。点了点头。
“暗杀令是谁签的?”
孙梅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一缩和之前的变化不一样——不是恐惧,是震惊。她以为她会问顾家海外账户的密码,以为她会问顾衍之的藏身地点,以为她会问她前世杀过多少人。她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十几秒,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顾远樵——是顾远樵签的。”声音是虚的,说完之后她自己都不信。
顾归晚没有追问,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不眨,呼吸不变。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秒,在安静的空间里,这几秒长得像几分钟。
“是顾怀璋。”
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孙梅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后背弯了,头低得下巴快碰到胸口了。“暗杀令不是顾远樵签的。是顾家族长顾远樵的父亲顾怀璋签的。顾远樵只在执行人那一栏盖了章。签字页和盖章页是分开的,签字页只有顾怀璋一个人看过,看过之后当场烧了,留档的只有盖章页。所以所有人都以为是顾远樵下的令。”
赵铁兰的钢管在地上顿了一下,这次不是轻点,是顿,很重,铁刺戳进了水泥地面的裂缝里,卡住了。她拔了一下才拔出来。
陈默的平板电脑从手里滑了,他没有拿稳,平板掉在桌上,屏幕朝下,砸在桌面上的声音很响。他把平板翻过来,屏幕还亮着,他打开了备忘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但没有打字。
“顾怀璋在末世前两年就已经把家族实权交给了顾远樵,所有人都知道。但有一条规矩,顾家内部的人都知道但不敢说——但凡涉及‘血脉继承’的事务,必须由族长亲自签字。你的暗杀令,属于血脉继承事务。顾怀璋亲自签的字,用的私章,不是家族公章。私章只有一枚,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顾归晚的手指从茶杯上抬起来,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没有绕圈,就那么交叉着,纹丝不动。“你知道私章长什么样?”
孙梅点了点头。“见过一次。我担任安保副队长的时候,有一次顾怀璋来本宅开家族会议,顾远樵让我去会议室送文件,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盖章。私章是玉的,淡青色,圆形,上面刻的字我看不清,但章的边缘有花纹,像是藤蔓。”
顾归晚的手松开了,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到孙梅面前。“画下来。能画多少画多少。花纹、形状、大小,凭印象画。”
孙梅的手被绑着,画不了。赵铁兰走上去剪断了扎带,剪刀的刃口很锋利,扎带断开的时候弹了一下,啪的一声。孙梅揉了揉手腕,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印子,她用左手揉着右手,揉了好几下才拿起笔。她的手还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第一笔画歪了,重画。圆形的章,中间是字,画不出来,画了几个方块代替。边缘的花纹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描出了藤蔓的形状,和古玉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赵铁兰不认识那个花纹,她的钢管上刻的是几何纹,不是藤蔓。陈默也不认识,他的平板上没有这种纹路的记录。但顾归晚认识。苏玉真的古玉上刻的就是这种藤蔓,缠绕着,分不清哪根是哪根,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她把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叠好,塞进内兜里和铜钥匙放在一起。
“赵铁兰,给她安排单独隔间。二十四小时看守,不能让她跑了,也不能让她受伤。”
赵铁兰点了头,钢管从地上提起来架在肩上,走到孙梅面前。孙梅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赵铁兰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孙梅手臂的时候,孙梅的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躲。赵铁兰松开手,转身走在前面,孙梅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客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是赵铁兰的靴子,轻的那个是孙梅的布鞋,两双脚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合得不太好,有时同步有时不同步。
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把烟叼在嘴里,点了。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
“归晚,你真信她?”
“她说的章,和姥姥给我的玉花纹一样。这种事编不出来。”顾归晚把古玉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古玉在灯光下反着青色的光,边缘的藤蔓花纹在光的照射下像活的一样,缠绕着,蜿蜒着。她手指抚过那些花纹,从第一条摸到最后一条,摸了三遍。
“那个人还有用。留着。”
陈默把平板电脑拿起来,在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顾怀璋,暗杀令签字人,玉质私章,藤蔓花纹。”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另一行字:“与苏玉真古玉花纹一致。”他把这页备忘录保存了,备份了三份。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电压不稳,闪了之后又稳了。白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不那么白了,带着一点暖黄,像末世前天亮了之后还没关的路灯,疲惫、暗淡、快要灭了但还是亮着。
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赵铁兰和孙梅已经走远了,走到外居住区最深处的那个单人隔间里。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赵铁兰站在门口,钢管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钢管顶端。孙梅坐在行军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墙壁。墙壁是水泥的,灰白色,没有裂缝,没有涂鸦,什么都没有。
孙梅看着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她不知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也许是在看她已经活过一次但还没发生的未来。她的眼睛还睁着,没有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