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泛黄的信件摊在长桌上,纸张边缘发脆,折痕处裂开了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线信纸,上面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但被涂掉了,涂得很仔细,墨水盖住了原来的字,看不出是哪个单位。字迹是手写的,蓝色墨水,钢笔写的,笔锋很硬,每一笔都像刀刻的。
林鹤鸣坐在顾归晚对面,深灰色夹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杯是陈默端来的,龙井,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里翻了几圈才沉到底。他没有喝。注视着桌上那三封信,像是看着三块烧红的炭,想碰又不敢碰,不碰又必须碰。
“这三封信是林、周、陈三家在顾家内线的卧底用命换来的。”林鹤鸣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掂量重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第一封信是顾怀璋写给境外势力的。具体是哪个势力,信上没写,收件人的名字也被涂掉了。但我们的人从信封上的邮戳查到了大概方向——欧洲,瑞士。内容是顾家愿意提供嫡系血脉作为实验体换取商业利益。”看了顾归晚一眼,又移开了,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
陈默站在顾归晚身后,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三封信的扫描件,和原件一模一样,字迹清晰,墨水的颜色在屏幕上被还原成了深蓝色。他把平板放在桌上,推到顾归晚手边,退后了一步。
顾归晚伸手,拿起了第一封信。纸张很脆,手指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干燥的、快要碎掉的质感。她把信纸举到眼前,字迹在灯光下很清晰。顾怀璋的字写得很工整,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而不是在纸上写字。信的开头称呼被涂掉了,只能看到后面的内容:“——贵方所需之嫡系血脉样本,顾家可提供。条件如前述,全球金融通道全面开放,顾家在欧洲的所有业务免于审查。具体人选待定,但可保证为顾家直系血脉,异能潜力S级以上。”落款是顾怀璋的名字,签名很潦草,像是画了一个符号,旁边盖了一枚私章。淡青色,圆形,边缘有花纹——和古玉上的藤蔓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私章的印迹上停了一下。墨色的藤蔓在纸上缠绕着,和古玉上的花纹、孙梅描述的花纹完全一致。她把第一封信放下,拿起第二封。信纸比第一封更脆,折痕更多,中间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
“顾归晚,出生日期,异能检测结果——精神力S级,先天觉醒程度九成,预估成年后可达到SSS级。检测方法:脐带血样本分析,辅以命理推演。结论:此子为百年难遇之异能容器,其血脉纯度为顾家历代之最。”信纸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和正文不一样,是另一个人写的,笔迹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此结果不得外泄,除族长外任何人不得查阅。”旁边盖了一个章,不是私章,是顾家的家族公章,圆形的,中间有一个“顾”字。
第三封信是最短的,只有三行字。“嫁妓契约已签。封印仪式于该女三周岁生日当夜执行。异能核心封印后,其精神力将降至常人水平,终身无法觉醒。封印代价已由境外势力全额支付,顾家全球金融通道正式开通。”下面没有签名,只有一枚私章,淡青色,藤蔓花纹。
陈默把平板电脑上的扫描件放大了,第三封信的最后一行字被高亮标了出来。“封印异能核心”这五个字下面画了红线。
孙鹤亭的声音从卫星电话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电流声滋滋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三封信是幸存者联盟从顾家海外保险柜里拿到的。保险柜在瑞士苏黎世,顾怀璋以个人名义租用的,租期五十年,租金预付。我们的人在末世前三个月潜入,用专业设备打开了保险柜,取出了里面的全部文件。这三封信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更多材料在整理中,需要时间翻译和归档。”
顿了顿,语气比之前更谨慎。“顾怀璋本人目前下落不明。末世爆发前一周他还在S市,爆发当天失踪了。没有出境记录,没有尸体,没有任何目击报告。我们的人查了周围所有避难所和幸存者据点,都没有他的踪迹。他可能还活着,可能藏在某个地方。”
顾归晚把第三封信放下了。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从左到右,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像一个故事的三个章节。故事的开头是交易,中间是检测,结尾是封印。故事的主角是她自己,但她从来没有读过这个故事,因为她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存在,直到现在。
她沉默了五分钟。
会客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灯管末端那截发黑的地方比昨天更长了。韩三冬站在门口换了三次站姿,从左腿支撑换到右腿支撑,又从右腿换到左腿,又从左腿换到右腿。赵铁兰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又把门掩上了。林鹤鸣那杯茶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睡着了一样。韩三冬嘴里的烟抽完了,她从兜里掏出烟盒摇了摇,空了,把空烟盒捏扁了塞回兜里。
顾归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人。“所以我的异能不是天生弱,是被人为关掉的。”
声音在会客室飘了一下,碰到了墙壁,弹回来,又弹回去,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声。
陈默把三封信的原件收进了档案袋里,档案袋是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住了,粘得很牢。他在封面上写了“顾怀璋·嫁妓契约”一行字,字迹工整,和他在物资清单上写的字一样工整。然后把档案袋锁进了会客室的铁皮柜里,钥匙拔下来,递给了顾归晚。
她把钥匙和铜钥匙穿在了一起。两把钥匙,一把铜的,一把铁的,一大一小,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攥在手心里,攥了几秒,塞回兜里。
林鹤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腿在地面上刮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听得格外清楚。“顾小姐,顾怀璋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他不仅有境外势力的支持,在S市也还有一批死忠。顾远樵只是他的傀儡,顾家真正的权力从来没有离开过顾怀璋的手。”
顾归晚点了点头。“我知道。”
林鹤鸣没有再说什么。从会客室门口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和他的脚步声一样,不快不慢。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回头。铁门开了,又关了。
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从另一个兜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着。火苗在烟头舔了一下,烟着了。她抽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走到长桌边,低头看着桌上那三封信用平板电脑留下的压痕,纸拿走了,但压痕还在,长方形的,三个,并排着,像三个浅浅的坟墓。
“那个封印,能解吗?”韩三冬没有看顾归晚,看着那三个压痕,像在研究什么。
“血髓已经解了一部分。但封印是完整的,血髓只冲开了最外面的一层。”顾归晚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手心朝上。精神力在掌心凝聚,一团淡蓝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照亮了她掌心的纹路。那团光在跳动,像心跳,咚、咚、咚,很有节奏,但频率不稳定,有时候快有时候慢。“里面还有两层。要全部解开,需要找到封印的源头。”
“顾怀璋。”
“顾怀璋。”她把手合上了,光灭了。
陈默把卫星电话关了,孙鹤亭的声音消失了,扬声器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他把电话放在桌上,平板电脑收进夹克内兜里,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窗外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厚厚的灰。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手表上的指针还在走,但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不是闪,是灭了,灭了大概两三秒才重新亮起来,亮了之后又闪了两下才稳定。电压越来越不稳了,韩老太说蓄电池快用完了,太阳能板充不上电,柴油发电机也快没油了。但顾归晚让她不用担心,说她会想办法。
赵铁兰从门缝外探进头来,头发被门夹了一下,她歪了一下头才解开。“归晚姐,孙梅说她还有东西没交代,关于顾怀璋的藏身地点。”顾归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让她说。”
赵铁兰的头缩了回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跑远了。
顾归晚把桌上那三个压痕用手掌抹了一下,抹不掉了,纸拿走了但压痕是抹不掉的。她把手收回来,塞进兜里,摸到了那两把钥匙和糖纸和古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古玉,玉的边缘的花纹硌着指腹,一条一条的,像一道道伤疤。那些花纹在黑暗中摸起来比在光线下更清晰,每一条藤蔓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位置,用手指就能摸出来。
韩三冬站在门口,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门框上摁灭,塞进裤兜。她把两把手枪的保险关上了,枪套的扣子扣好。看着顾归晚的背影,黑色的战术服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像一道裂缝,把光劈成了两半。
“归晚,那个封印要是全解开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顾归晚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和以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廊尽头铁门开了又关,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的。没有回答。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不想回答。铁门的回声在走廊里弹了好几次,弹到第三次的时候已经听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