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顾归晚亲启——魏浮云遗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在发抖,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墨迹渗到了背面。送信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衣衫褴褛,左眼失明了,眼球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翳。他说他是S市北区一个避难所的幸存者,末世前是医院的护工,魏浮云临终前住的那家医院就是他工作的地方。他说魏浮云死前把这封信交给他,让他无论如何都要送到顾归晚手里,报酬是一块金条,末世前他就收下了,末世后金条不值钱了,但他答应了就得送到。
陈默检查了信封和存储卡。信封没有拆封的痕迹,封口用胶水粘着,胶水干了之后发黄,一碰就掉渣。存储卡用读卡器连接平板电脑,杀毒软件扫描了两遍,没有发现病毒。他把平板电脑连接上投影仪,画面投在了墙上。
魏浮云出现在屏幕上。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锁骨下面青紫色的瘀青——不知道是打针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头发散在枕头上,没有盘起来,发根是白的,发梢是黑的,好几个月没染了。脸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是白的,干裂的皮翘着,像冬天没浇水的土地。背景是医院的病房,白色的墙壁,绿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发黑,卷曲着。窗外的光线很亮,是末世前那种干净的、没有灰霾的阳光,照在病床上,把魏浮云的半边脸照得透明。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投影仪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归晚……你看到这个录像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停了,喘了几口气,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你出生那天,我在手术台上。麻醉还没退,但我有感觉——有人在动你的脐带血。”眼泪从眼角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没有擦。“不是护士,不是医生。是顾怀璋的人。他们把抽出来的脐带血倒掉了,换成了另一管血。黑色的,我亲眼看见了。我从手术灯的金属杆上看到了倒影——一管黑色的血,被注射进了你的脐带里。”
顾归晚站在屏幕前面,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是很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抖,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顾怀璋把那管血叫做‘祭品之血’。他从境外带回来的,装在保温箱里,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的是我不认识的字。他说这是苏家世代传承的东西,必须注入苏家血脉体内才能生效。换婴计划不是为了调换身份——是为了调换血脉。把真的苏家血脉换出去,把假的换进来,然后再把这管血注入真的血脉体内。”
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又喘了几口气,比刚才更重,胸口在剧烈起伏。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上还扎着输液针,胶布贴在手背上,输液管在晃。手是朝屏幕的方向伸的,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什么东西都没抓到,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三秒。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眼泪流得更凶了,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嘴角的时候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干皮被舔湿了,翘起来的那块贴回去了。“我不求你原谅。但求你别变成他们想让你变成的东西——别变成祭品,别变成工具,别变成任何人的棋子。”
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的哭,肩膀在抖,嘴唇在抖,输液针在抖,透明的液体在管子里面晃。哭的时候她的嘴巴张着,张了很久,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归晚。”
声音在会客室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弹回来,又被天花板弹回来,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屏幕上的画面停在那里,魏浮云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手还伸着,输液管在晃。录像结束了。
陈默按了暂停键,画面定在了最后一帧。他的手放在鼠标上,手指没有动,鼠标的滚轮在他拇指下面硌着。沈惊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那份魏浮云的血样分析报告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折了。苏胭站在门口,笔记本抱在怀里,笔夹在封面上,她没有写字,一个字都没有写。
顾归晚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灯闪了一下,闪了之后又稳了。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把存储卡锁进保险柜。”
陈默点了头,取出存储卡,和那三封信放在一起。铁皮柜的钥匙拔下来,递过去。她接过了钥匙,和铜钥匙穿在了一起。三把钥匙,一把铜的,两把铁的,一大两小,在灯光下反着光。攥在手心里,攥了几秒,塞回兜里。
“那管黑色血液的成分,需要查。”沈惊鸿从椅子上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处晃了一下。把手里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正常值范围、检测结果、异常项。她的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脐带血成分异常,检测样本不足以确定具体物质。”
“这份报告是魏浮云住院时的常规血检。不是专门针对那管黑色血液的检测,没有样本,我们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东西。末世前的东西,很难找了。”
顾归晚转身看着沈惊鸿,沈惊鸿的目光迎了上去。“找顾怀璋。他那里有样本。那管血是他带回来的,他一定有。”
苏胭从门口走进来,笔记本从怀里放到桌上,翻到空白页。铅笔握在手里,笔尖削得很细,写下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话——“魏浮云录像提及黑色血液,来源顾怀璋,需检测。”写完抬起头。
陈默把平板电脑上的录像文件加密存了三份。联盟服务器、韩家工坊保险柜、地下仓库保险箱。和以前一样,三个地方。备份完成之后把平板关了,屏幕上的光灭了,投影仪也关了,墙上的人脸消失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墙面。
苏胭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笔夹在封面上。她的眼睛还是浅灰色的,瞳孔里的那层光还在,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看着顾归晚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不是没有眼泪,是流不出来。有时候哭比不哭更疼,眼泪流不出来的那种疼是最深的,像刀子捅进去了但拔不出来,刀还留在里面,每呼吸一下就疼一下,每心跳一下就疼一下,永远不会停。
走廊里的日光灯今天没闪。电压稳了,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韩老太修好了什么东西。白色的光照着走廊里的每一道裂缝,每一道裂缝里都嵌着灰。
魏浮云还出现在屏幕上。不知道是录像还在播放——不,录像已经关了。是顾归晚的脑子里还在放,一遍一遍地放,停不下来。她看见魏浮云伸出的那只手,看见她嘴唇上翘起的干皮,看见她哭着喊出的那两个字。那两个字从之前一直响到现在,一直在她耳边的某个地方回荡,像山谷里的回声,喊一声响一次,喊一声响一次,永远不会停。
她坐回了椅子上,从兜里掏出那枚古玉。淡青色的玉在灯光下反着光,边缘的藤蔓花纹在光的照射下像活的一样,缠绕着蜿蜒着,分不清哪根是哪根。她用手指抚过那些花纹,从第一条摸到最后一条,摸了三遍,每一条都摸到了,每一条都认识。
她把古玉攥在手心里,攥紧。玉的温度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温的,温差在她指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会客室里没有人说话了。沈惊鸿坐回了角落的椅子上,陈默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苏胭抱着笔记本靠在墙上,韩三冬站在门口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赵铁兰在外面的走廊里钢管杵在地上,用铁刺在地上画着什么。所有人都在等。等顾归晚从那个录像里走出来,等她从那两个字里走出来。走不出来的,有些东西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顾归晚起身走向走廊。脚步声在白光下一声一声地响,和以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经过赵铁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枚古玉,把古玉举到灯光下,青色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顾怀璋。问清楚那管血是什么东西。”
赵铁兰看着那枚古玉,看着她被青光映亮的半张脸,点了头。没有说别的。
顾归晚把古玉塞回兜里,和钥匙、糖纸挤在一起。兜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那张糖纸。糖纸已经完全褪色了,从红色变成了白色,折痕里还留着最后一点颜色,快要没了。她把糖纸从兜里掏出来,展开。白色的纸在灯光下反着光,中心的位置有一小块暗红,像一滴干了的血。不知道是糖纸本来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看着那小块暗红看了很久,把糖纸叠好,叠成了很小很小的方块,塞回了兜里。兜里的钥匙和古玉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