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摊在长桌上,纸张是烫金的,边角印着龙凤纹,像末世前的那种请柬。字是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看得出来是练过书法的。内容写得很正式,从“天地玄黄,阴阳合德”开始,引经据典写了一大段,最后才落到正题上——赵家兄弟赵无极、赵无妄,愿与女帝区领主顾归晚结为秦晋之好,女帝区并入双王殿,顾归晚成为赵家兄弟的“共妻”。落款处盖了两个章,一个是冰蓝色的,一个是火红色的,分别是赵无极和赵无妄的私章。
周世安坐在长桌左侧,浅灰色冲锋衣,金丝眼镜,表情尴尬。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了两下停了,停了又敲。面前的茶没有喝,茶叶在水面浮着,一片一片的,像一艘艘搁浅的小船。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都想说什么,但每次都没说出来。最后是顾归晚先开口的。
“赵家兄弟让你来的?”
周世安点了下头,动作很轻,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们让我传话——愿意与女帝区联姻,条件是女帝区并入双王殿,你成为赵家兄弟的共妻。否则三天后武力收服。”声音越来越小。
韩三冬站在窗口,狙击步枪的枪口从窗帘缝隙伸出去,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在周世安的太阳穴上。她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食指伸直了,没有弯曲。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到像是在看一只蚂蚁爬过桌面。
赵铁兰站在顾归晚身后,钢管杵在地上,手指在钢管顶端一下一下地敲着,声音很轻,当当当,像秒针在走。她的脸是铁青的,但没有说话。因为顾归晚没有说话。
顾归晚看着那封婚书,看了很久。手指在烫金的字面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金粉,她把金粉蹭掉了,在裤腿上蹭的。金粉沾在黑色战术服的布料上,亮了一下就不见了。
“明天早上九点,双王殿总部见。告诉赵家兄弟,我会准时到。”
周世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以为她会拍桌子,会撕婚书,会让赵铁兰把他扔出去。他做好了被扔出去的准备,甚至提前调整了站姿,让身体重心降低,以便被扔的时候摔得不那么疼。但顾归晚没有拍桌子,没有撕婚书,没有让赵铁兰把他扔出去。她就那么平静地说了这句话,像是在说“明天早上九点开会”一样随意。
周世安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稳住了,用手扶了一下门框,手掌在门框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湿湿的掌印,是汗。浅灰色冲锋衣的衣角在门框上刮了一下,线头被刮出来一根,他没有注意到。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开始跑,脚步声从走变成了跑,从均匀变成了急促,从重变成了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韩三冬把狙击步枪从窗口收了回来,枪管还是热的,她把枪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条灰色的绳子。“你真要去?”
“去。”顾归晚把婚书从桌上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兜里,和钥匙、糖纸、古玉挤在一起。“但不是去嫁人。是去收编。”
陈默把平板电脑上的双王殿资料调了出来,投影在墙上。赵无极,二十八岁,二级冰系异能,末世前是北区一个健身房的老板,手下有一批忠实的学员和员工。赵无妄,二十八岁,二级火系异能,末世前无业,跟着哥哥混。双王殿总部设在北区一栋十八层的写字楼里,手下异能者五十二人,武装人员三百一十人,控制着北区大部分物资和地盘。资料最后一页有一张照片,是赵家兄弟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合影,赵无极白色西装,赵无妄黑色西装,两人都是一米八几的个头,站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的树。
第二天早上七点。女帝区中央广场上站满了人。不是七十九个人,是一千个人。女帝区全部战斗人员四百三十人,加上外围盟友组织的女性武装人员五百七十人,组成了一支千人的队伍。赵铁兰站在最前面,钢管扛在肩上,铁刺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冷光。林小枣站在她右边,弩已经上弦了,箭头朝上。沈青瓷站在林小枣右边,机械手的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音。苏胭站在赵铁兰左边,笔记本抱在怀里,她的精神力覆盖了方圆五百米,所有人的心跳都在她的感知里。周糖站在苏胭左边,长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映出了灰白色的天。
韩三冬站在三楼楼顶,狙击步枪架在防护网上,枪口指向北区方向。她的烟叼在嘴里,点了,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
顾归晚从会客室走出来,黑色战术服,腰间别匕首和手枪,步伐不快不慢。她走到队列最前面,站在赵铁兰旁边,看了所有人一眼。没有讲话,没有动员,只是从兜里掏出那枚古玉握在手心里。古玉的温度是凉的,她攥紧了,让它在手心里慢慢变温。“出发。”
一千个人从女帝区出发,向北区双王殿总部行进。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到了双王殿大楼楼下,后面的人还在女帝区广场上没有出发。队伍中间是步行的人,两侧是武装护卫,前方是赵铁兰带领的先头部队。一千双鞋踩在废墟和碎石上,声音很大,大到像地震。
赵家兄弟站在十八层的窗户后面往外看的时候,脸色是白的。赵无极的白色西装在晨光中反着光,他的金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了额头上的青筋。赵无妄的黑色西装比平时皱了很多,因为他昨晚没脱衣服就睡了,他以为顾归晚不会来,他以为她会在女帝区等着被武力收服。他从窗口往下看的时候,楼下的人多到他数不清。不是多,是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把整条街都占满了。他的火系异能能烧死几十个人,但楼下有一千个人,一千个人就算站着不动让他烧,他也会先累死。
“哥。”赵无妄的声音是虚的。
赵无极没有回答。他的冰系异能能在自己面前立起一面冰墙,能挡住子弹,但挡不住一千个人的拳头。他的手下在楼下,五十多个异能者,三百多个武装人员,但那些人看到楼下这一千个人的时候,有一半已经开始往后退了。有人把枪放下了,有人把异能收起来了,有人从后门跑了。
顾归晚站在楼下,麦克风握在手里。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废墟之间来回弹了好多次,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好几个水漂。“给你们三分钟。跪着出来签投降协议。或者死在里面。”
楼上没有回应。窗户后面的人影在动,赵无极的身影晃了一下,赵无妄的身影晃了两下。三分钟。第一分钟,楼上没有任何动静。第二分钟,有人从大楼里出来了,不是赵家兄弟,是他们的手下,第一批出来的人有几十个,手里没有武器,双手举过头顶。第二批出来的人更多,上百个。第三分钟,赵家兄弟从大楼门口走了出来。赵无极走前面,赵无妄走后面,两人的西装在晨光中一白一黑,像两尊被搬出来的雕像。膝盖着地的时候声音很闷,赵无极的膝盖先着地,赵无妄的膝盖后着地,两人跪在大楼门口的水泥地面上,低着头,头顶对着顾归晚的方向。白色西装和黑色西装的膝盖部位都蹭脏了,灰白色的灰粘在布料上,拍不掉了。
赵铁兰的钢管在地上顿了一下。当。一千个人同时安静了。
顾归晚把麦克风收起来,走到赵家兄弟面前,低头看着他们。赵无极的头顶有一块疤,圆形的,像被烟头烫过。赵无妄的头发比哥哥的细,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有两个。
“投降协议,签不签?”
赵无极抬起头。他的脸比照片上好看,五官端正,眼睛是深棕色的。但眼神里没有傲慢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洞。点了下头。“签。”赵无妄没有抬头,他的额头快碰到地面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签。”陈默从队伍里走出来,平板电脑上显示着投降协议的电子版。
赵家兄弟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赵无极签完把笔放下,退后了一步。赵无妄签完把笔放在哥哥的笔旁边,两支笔并排着,一黑一蓝。
顾归晚把协议收起来递给陈默,弯腰看着赵家兄弟。“双王殿从今天起解散。你的人编入女帝区外围部队,接受统一训练和调度。你们的异能水晶全部上缴,由女帝区统一分配。你们两个人,编入预备队,观察期六个月。”赵无极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赵无妄的额头还低着。
顾归晚转身往回走。一千个人为她让开了一条路,从大楼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她从人群中走过去,走了大概两百米才走到尽头。兜里的钥匙和糖纸和古玉和婚书挤在一起,叮叮叮的。她没有回头。一千个人跟在她后面往回走,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不是更大,是更有节奏了。
顾归晚走回了女帝区,走到会客室,把婚书从兜里掏出来,婚书已经皱了,边角折了。她把婚书展开,看着上面那些烫金的字,那些字在灯光下反着光,但金粉已经掉了不少,有些字只剩下了墨迹。同双手把婚书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再撕一次,撕成四片。碎片扔进了垃圾桶里,落在纸屑和茶叶渣上面,金色的碎片在垃圾堆里发着光。
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把散了的烟丝从嘴唇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拉链拉好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表情。她没有笑,因为还没有到笑的时候,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