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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顾家残兵

指挥室的电子地图亮着,S市南区的街道在屏幕上呈网格状分布,蓝色代表女帝区控制区,红色代表敌占区,绿色代表中立区。蓝色已经覆盖了屏幕的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是灰色——北区,双王殿的地盘,昨天刚被收编,还没来得及改颜色。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了南区边缘的一片区域,那里有一个橙色的小点,代表未知身份的武装人员。

“顾远樵的位置。”陈默用食指点了点那个橙点。“加密频道的信号是从那个位置发出来的,时间凌晨零点十七分,持续时间四十三秒。对方用了跳频技术,但我们截获了握手包,解密后确认是顾怀璋的私人密钥。”

韩三冬站在窗口,嘴里叼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亮着红光。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把烟拿下来在窗台上摁灭了。“多少人?”

“三十二个。从体温信号判断,全部携带武器,有少量炸药。”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了地下仓库的实时监控画面。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仓库入口的铁门和周围的巷道。“他们正在向地下仓库移动,预计十分钟后到达。”

地下仓库是女帝区的旧基地,物资在半个月前就全部转移到了新城,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货架和几台报废的发电机。但这个消息顾远樵不知道,顾怀璋也不知道。他们的情报停留在半个月前。

顾归晚坐在指挥室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她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

“让他们进来。关门。”

凌晨两点。地下仓库外围的巷子里,三十几个黑影贴着墙根移动。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改装的霰弹枪,枪管锯短了,绑着手电筒,光柱在墙面上晃来晃去。走在中间的人扛着一个帆布包,包很沉,里面装的是炸药和雷管,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右腿不太方便。顾远樵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西装破烂,左肩上有血迹,不是他的,是杀丧尸的时候溅上去的,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像一块烧焦的皮。他的脸比之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希望,是绝望到了尽头之后最后的疯狂。

顾衍之走在队伍最后面,白衬衫脏污,金丝眼镜换了新的,但镜腿歪了,戴在脸上一边高一边低。他的右手握着枪,但手指不在扳机上,枪口朝下,像提着一块废铁。他的脚步比其他人慢,总是落后几步,前面的停下来等他,他才跟上去,跟上了又慢下来。

第一道铁门被炸药炸开的时候,声音很大,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了好多次,像有人在地下放炮。烟尘从门口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顾远樵用手捂着口鼻,等烟散了才走进去。里面的通道是黑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前面十几米。

他们走到仓库核心区的时候,货架上什么都没有。空的。两百多平方米的空间,从地面到天花板,全部是空的。货架的铁锈在灯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排排肋骨。

“撤。”顾远樵的声音是哑的。

撤不了了。韩三冬从外部封死了所有出口。卷帘门从外面锁上了,铁门被焊死了,通风管道被铁栅栏封住了。声音从头顶的通风口传下来,不大,但很清楚。“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催泪瓦斯从通风管道里投下来,不是一颗,是十几颗,同时从不同的通风口扔进去。罐子落地的声音在地面上弹了好几下,嘶嘶嘶的气体喷射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了尖锐的哨音。烟雾从地面升起来,从灰白色变成了黄绿色,刺鼻的气味像洋葱和辣椒混在一起,烧得眼睛睁不开,喉咙像被刀割。

有人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弯着腰,眼泪鼻涕一起流。有人开始跑,但不知道往哪跑,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转圈,撞到了货架,货架倒了,砸在地上,声音像打雷。有人直接跪了,把枪扔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喊“投降”。

顾远樵没有跪。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通红,眼泪从眼角流出来,顺着脸上的污渍往下淌。他的右手还握着枪,枪口朝下,手指没有扣扳机,不是不想扣,是扣了也没用。他不知道该打谁。韩三冬在通风管道上面,他打不到。顾归晚在女帝区指挥室,他在仓库里,隔了好几公里。

顾衍之跪了。他跪在地上,枪扔在旁边,两只手撑着地面,呕吐。吐出来的东西是黄的,酸臭味混在催泪瓦斯的刺鼻气味里,让人更想吐。他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地上,镜片没碎,但歪得更厉害了。

“归晚——我给了你遗产坐标——你不能这样对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哭腔。喊完之后又吐了,吐到只有酸水,胃里已经没东西了。最后只剩干呕,一声一声的,像在哭。

顾归晚坐在指挥室的椅子上,看着监控画面。画面里顾衍之跪在地上,白衬衫被呕吐物弄脏了,金丝眼镜歪在脸旁边,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把他单独关起来。其他人扔出南区。”

陈默点了头,拿起对讲机,说了几个字。韩三冬收到了。赵铁兰收到了。

赵铁兰带着二十名战斗员从仓库入口进去的时候,催泪瓦斯的烟雾还没散尽。她的眼睛被熏得发红,但没有流泪,因为她用湿布捂住了口鼻,只露两只眼睛。钢管握在手里,铁刺在黄色的烟雾中反着暗光。她踢开了挡在路上的枪,走到顾远樵面前。

顾远樵站在那里,西装破烂,眼睛通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的右手还握着枪,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他看着赵铁兰的脸,认出了她——她是顾归晚身边的那个拿钢管的女孩,以前在宴会上见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赵铁兰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钢管横扫,砸在顾远樵的右小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顾远樵的嘴张开了,尖叫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尖锐、刺耳,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身体往右倒,右膝先着地,然后是右手,然后是肩膀。整个人侧躺在地上,抱着右腿,嘴张着,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喉咙里只有嘶嘶的气流声,像轮胎漏气。

赵铁兰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钟,把钢管上的血在顾远樵的西服上蹭了蹭,转身走了。钢管末端还在滴血。

顾归晚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传下来,通过韩三冬架设的临时广播系统,在仓库里弹了好几次。“爸,你当初说我不该活着。现在你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顾远樵躺在地上,右腿断了,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地面上的灰尘和催泪瓦斯的粉末混在一起,粘在他脸上,像一层灰色的面具。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灭了,因为韩三冬关了电闸。仓库陷入了黑暗,只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顾远樵看了很久,久到没有人注意他了。

三十二个人。三十一个人被扔出了南区,扔到了南区边缘的垃圾场。顾远樵也在其中,他被两个人架着扔出去的,右腿断了,站不稳,被扔在地上的时候右腿着地,又断了一次,这次断得更彻底,骨头从皮肤下面戳出来了一截,白色的,沾着血,在月光下反着光。没有人扶他。其他三十个人各自跑了,有人跑向东面,有人跑向西面,有人跑向北面。顾远樵趴在地上,爬。拖着一条断腿,用手肘撑着身体往前爬,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就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月光照在他背上,黑色的西装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他爬了大概十几米就停了。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死了。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回去看。

顾衍之被单独关在了女帝区外围的一个铁皮屋里。铁皮屋原来是放工具的,七八个平方,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一盏手电筒。门从外面锁着,铁链缠了两道,锁扣扣死了。窗户焊了铁栅栏,人钻不出去。他坐在行军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镜摘了,放在枕头旁边,镜片上有裂痕,是掉在地上的时候摔的。他的眼睛是红的,哭过,但已经不哭了。他看着铁皮屋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眨了眨眼,眼泪又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膝盖上。他用手背擦了,擦完又流,流了又擦,擦不完。

陈默站在铁皮屋外面,隔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顾衍之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他从兜里掏出平板电脑,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顾衍之,单独关押。”把这行字保存了。

韩三冬在仓库里清理现场。她把催泪瓦斯的罐子从地上捡起来,放进塑料袋里,扎紧。枪一把一把地捡起来,步枪、手枪、霰弹枪,码在一起,堆成小堆。炸药和雷管被她拆开了,雷管单独放,炸药单独放。炸药的数量不多,但够用几次了。她把东西分类装好,搬上车,拉回了女帝区。

赵铁兰在仓库门口抽烟。烟是韩三冬给她的,她很少抽,今天抽了一根。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灰白色的月光下是蓝色的。她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地上踩灭,捡起来塞进裤兜。钢管架在肩膀上,铁刺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粉末,嵌在金属表面,擦不掉了。

指挥室的灯还亮着。顾归晚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轻响。

“顾衍之那边,每天送一餐,水不断。让他活着。”陈默点了头,在备忘录里又打了一行字。

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点了烟,抽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归晚,你爸那边——真的不管了?”

顾归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天是灰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几把钥匙和古玉和那张空白的糖纸。糖纸已经白了,什么颜色都没了,折痕还在,像一道道的疤。把糖纸从兜里掏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白色的纸在光下透亮,什么都没有了。叠好,塞回去。

“他自己选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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