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灯光调暗了一半，只有长桌正上方那盏灯还亮着，白光聚在卫星电话上，把电话的按键照得反光。陈默站在顾归晚身后，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北区的地图，苏玉真的安全屋位置用红圈标了出来。红圈旁边有一个不断闪烁的橙色光点，是信号定位，显示那个位置还有人在活动。但陈默知道，那个光点随时可能灭。
“顾怀璋的人在北区活动，三天之内已经召集了至少六十名旧部。”陈默把情报一页一页地翻给顾归晚看，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清那些人的脸。有些是顾家以前的保镖，有些是顾家合作过的商人，有些是单纯被顾怀璋用物资诱惑来的亡命徒。“他们的目标是苏玉真。”
韩三冬站在门口，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她的表情是不解的，眉头皱着，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她看着顾归晚的后脑勺，想说什么，但没说。阿九蹲在角落里，匕首在手里翻了个花，刀尖朝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顾归晚，等她的决定。
顾归晚拿起卫星电话，拨了苏玉真的号码。号码是上次苏玉真留给她的，写在名片背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归晚。”
“姥姥，顾怀璋在找你。北区不安全。我让韩三冬带五十人去接你，回女帝区。”顾归晚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苏玉真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零星爆炸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放炮仗。她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顾归晚还是听见了。她听见了姥姥的每一次呼吸，听见了姥姥手指摩挲紫檀木拐杖的声音，听见了拐杖点在地上时发出的闷响。
“这条路必须自己走。不要再欠血亲。”苏玉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顾归晚的耳朵里。
这句话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次长，长到韩三冬从门口走到了长桌旁边，长到阿九把匕首插回了刀鞘又抽了出来，长到陈默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悬了很久没有落下。苏玉真又开口了。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自己走出来的。不要回头。”
电话挂了。不是慢慢挂的，是突然挂的，嘟的一声，通话时长停在了四十七秒。顾归晚握着听筒看了两秒钟，把听筒放回了座机上。放回去的时候没有放稳，听筒歪了一下，滑到了座机边缘，她重新拿起来放了一次，这次放稳了。
“再拨一次。”陈默的手放在了卫星电话上，手指按在重拨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拨。”顾归晚的声音比刚才轻了。
陈默按了重拨键。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没人接。第六声的时候通话断了，自动断的，不是对方挂的，是信号断了。陈默打开平板电脑上的定位界面，苏玉真的安全屋信号已经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消失的，像是有人把电源拔了。红圈旁边的橙色光点没了，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圆点，标注着“信号丢失前最后位置”。
“二十分钟前消失的。”陈默把平板转过来给顾归晚看，屏幕上显示着信号丢失的时间戳。
韩三冬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把烟点了。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条灰色的绳子。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嘴湿了，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烟嘴扁了。“归晚，我带人北上。五十个人不够就一百个。一百个不够就全去。把老太太接回来。”
顾归晚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梦里摇头。
“姥姥说得对。我的路只能自己走。”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腿在地面上刮出的声音不尖，很沉。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没有回头。“所有人，指挥室集合。制定针对顾怀璋的作战计划。”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声一声地响，和以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这次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地板是不是实的。
韩三冬站在会客室里，抽完了那根烟。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摁了很久，摁到烟头的火星完全灭了才松手。把打火机塞回兜里，从墙上取下狙击步枪背在背上，跟在后面。阿九从角落站起来，匕首插回刀鞘扣好，刀鞘的扣子扣了两下才扣上。跟在了韩三冬后面。
陈默最后走的，他把卫星电话收进了柜子里，电话线缠好，听筒放正。平板电脑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会客室里灯还亮着，长桌上的茶杯还在，茶已经凉了很久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他把灯关了，门带上。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指挥室的灯全开着。电子地图投在墙上，S市全境，北区用红色高亮标了出来。顾怀璋可能藏身的三个位置用问号标了出来——北区别墅区、北区老宅、北区地下掩体。陈默在每一个问号旁边都标注了概率，别墅区百分之四十，老宅百分之三十五，地下掩体百分之二十五。
“北区别墅区是顾怀璋末世前常住的地方，他有私人安保系统和地下逃生通道。老宅是顾家祖宅，顾怀璋在那里长大，地形熟悉。地下掩体在北区边缘，是一个废弃的军用防空洞，顾怀璋在末世前一年秘密租用，具体位置不明。”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韩三冬站在地图前面，狙击步枪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她看着那三个问号，眉头还是皱着，眉心那个疙瘩更深了。“三个地方挨个搜。一个一个来。”
“不能挨个搜。”顾归晚的声音从指挥室后面传过来，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天是灰的，灰到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会跑。一搜就跑。要从三个方向同时围堵，断他所有退路。”
赵铁兰从门口探进头来，钢管扛在肩上，铁刺上的暗红色粉末还在。她看着顾归晚的背影，看了两秒，把头缩回去了。
苏胭从走廊里跑过来，笔记本抱在怀里，跑得太快了差点撞到赵铁兰。赵铁兰伸手拦了她一下，她停住了，喘了两口气，从顾归晚身后挤到了她旁边。翻开笔记本念了半页纸。“北区地形勘查完毕。三个点位之间的最短路线、所有岔路口、所有可能的伏击点，全部标在地图上了。”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顾归晚转过身，走到电子地图前面。手指从别墅区划到老宅，从老宅划到地下掩体，三条路线，每条路线上都标了红叉。手指在其中一条线上停了一下，那条线通向地下掩体。“这个人，不会藏在最舒服的地方。也不会藏在最熟悉的地方。他会藏在最不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
“地下掩体。”陈默在平板上把地下掩体的概率从百分之二十五改成了百分之六十。
顾归晚点了下头。“所有人分成三组。韩三冬带第一组，北区别墅区。赵铁兰带第二组，顾家老宅。我带第三组，地下掩体。明天凌晨四点同时出发。”
韩三冬把手从胸前放下来，从墙上拿起狙击步枪背在背上。“地下掩体没有具体位置。你怎么找？”
顾归晚从兜里掏出那枚古玉，攥在手心里。玉是温的，但现在是凉的——不，也是温的，比手心的温度低一点。“这个会告诉我。”
陈默在平板电脑上做着最后的部署。三组人员名单、装备清单、通讯频段、应急预案，一项一项地列出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每一行字都在想好了才写，没有删改。三组全部列完之后保存了，备份三份。
阿九蹲在指挥室门口，匕首抽出来检查了刀刃，用手指摸了摸刀锋，很利。插回刀鞘，扣子扣好了。站起来。“我去接应。”
顾归晚看了他一眼。“你跟韩三冬。”
阿九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他的脚步声和赵铁兰的不一样，比赵铁兰的轻，比赵铁兰的快，像猫在跑。
指挥室里只剩下顾归晚和陈默。顾归晚还站在电子地图前面，看着那三个问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什么——一圈一圈的，像藤蔓。苏玉真说的话在还在她脑子里转——“这条路必须自己走”，“不要回头”，“你是自己走出来的”。每一句都像刻刀一样在她脑子里刻了一遍又一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里是古玉压出来的印子，圆形的，边缘有齿痕。把古玉从兜里掏出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淡青色的玉在光下透亮，边缘的花纹像血管一样清晰。她把玉攥在手心里。
陈默把指挥室的灯关了。只留电子地图的光，蓝的、红的、绿的，照在顾归晚身上，把她的脸染成了各种颜色。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投在那三个问号上面，影子很大，大到把问号都盖住了。
“归晚，明天凌晨四点。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归晚把古玉塞回兜里，和钥匙挤在一起。钥匙齿硌着玉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两块骨头碰了一下。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闪。今天稳了。白色的光照着地上的裂缝，裂缝里嵌着灰。不知道是哪一年的灰，也许是末日前就有了，也许是末日后才有的。分不清。很多东西都分不清了。白天黑夜分不清了，对错分不清了，亲情仇恨分不清了。但有一样东西很清楚——顾怀璋必须找到。那管黑色血液的真相必须查清楚。封印必须解开。
她转身走向走廊，脚步声在白光中一声一声地响。这次比刚才更重了，每一步都像是想把地板踩穿。走廊尽头铁门开了，又关了。回声在走廊里弹了好几次，弹到最后变成了嗡嗡的声音，和日光灯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远去的脚步声最后一下和最开始的脚步声一样重，没有变轻，没有消失，一直踩在她走过的每一块地砖上。踩出了印子。踩进了裂缝里。和那些灰嵌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