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天是最黑的。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灰黑，像有人用脏抹布把整个天空擦了一遍，没擦干净，留下一道一道的暗纹。中立区的棚户区挤在两栋倒塌的居民楼之间的空地上，帆布和塑料布搭的帐篷一个挨一个，人在里面翻身的声音隔壁都能听见。二十三个人死在睡梦里，有人被杀的时候还没醒，刀从肋骨之间插进去，捅穿了心脏，血在帆布帐篷里喷了一个圆弧，溅到帐篷顶上，顺着帆布的纹路往下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有几具开始凉了。现场留了一沓纸，每具尸体旁边放了一张，纸张被血浸湿了，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女帝区清场令”六个字，下面盖着一个章，红色的，像女帝区的公章。
天亮之后，广场上站满了人。不是女帝区的人，是中立区的幸存者，两三百人，大多衣衫褴褛，有人脸上还挂着没洗掉的血迹，有人抱着被杀亲人的遗物——一件破外套、一只鞋、一个没吃完的馒头。他们站在铁门外面喊，不是喊口号，是喊名字，喊死者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像哭丧。赵铁兰站在铁门后面，钢管杵在地上，一言不发。她的脸是铁青的，但不是被吓的，是被冤枉的那种青，青到嘴唇都发白了。
周世安来得比所有人都早。浅灰色冲锋衣，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异能者——高个矮个换了，新的两个他不认识，但一看也是异能者，一个是速度系，一个是力量系。他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广场上弹了好几次。“如果女帝区不能保证中立区的安全，中立区应该并入周氏避难所。周某不才，但至少不会滥杀无辜。”
陈默把平板电脑递给了顾归晚，屏幕上显示着伪造的命令文件。格式和女帝区的正式文件一模一样，字体、字号、行间距都相同。公章也是圆的，中间一个“女”字，边缘有花纹。“公章是假的。笔画比真的粗了零点三毫米，印泥颜色偏暗。但普通人看不出来。”
苏胭站在顾归晚身旁，笔记本抱在怀里，没有打开。她的眼睛闭着，瞳孔上那层淡灰色的光膜从眼皮下面透出来，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的霜。她在扫描广场上所有人的精神波动。一级精神系异能的感知范围是三百米，广场上两三百号人全在她的感知里。心跳、情绪、思维波动——有的人愤怒，愤怒到全身发抖；有的人悲伤，悲伤到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有的人心虚，心虚到肾上腺素飙升、瞳孔放大、手指发凉。第三类人很少，但有一个人的心率在苏胭感知的几秒内从每分钟七十下跳到了一百二十下，然后又降回了七十下，降得太快了，快到不自然。那是刻意控制的结果，普通人控制不了，但精神系异能者可以。
苏胭睁开了眼睛，瞳孔里的灰光还在。她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那个人穿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站在人群中间偏左。他的手在抖，但心跳不抖。每次听到‘女帝区’三个字，他的手指就会蜷一下。”
赵铁兰从铁门后面走了出去，钢管扛在肩上，步伐不快。她走进人群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怕她，是所有人都想看她要去抓谁。她走到那个灰色卫衣的人面前，钢管从肩上滑下来，铁刺指着他的脸。“你。跟我走。”
那个人抬起头，帽子下面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皮肤白得不正常，像很久没晒过太阳。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一层光膜——和苏胭一样，精神系异能者，二级。
他的手不抖了。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没人拦他，因为赵铁兰的钢管在他脖子旁边，铁刺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厘米。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有人往他脸上吐唾沫，唾沫挂在他的脸颊上，他没有擦，走到了广场中间。
赵铁兰把他按跪在了地上。钢管架在他脖子后面，铁刺抵着后颈的皮肤，不深，但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会客室的门开着，顾归晚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放着那沓伪造的清场令。纸张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粘在纸面上，翻页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看了每一张，看得很慢。那个灰色卫衣的人跪在长桌前面，赵铁兰站在他身后，钢管还架在他脖子上。苏胭站在门口，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陈默站在角落，平板电脑在录像。韩三冬站在窗外，狙击步枪的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谁让你去的？”顾归晚的声音不大。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苏胭的精神力感知到了他的精神波动在快速增强，他的异能正在聚集，目标不是攻击，是精神控制——他想控制顾归晚。“归晚姐，他的精神力在——”
话没说完，那人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的灰光瞬间亮了好几倍，精神冲击波朝着顾归晚的方向释放。但顾归晚的异能是五级，二级精神系在她面前像小孩和成年人的区别。她的精神力直接碾压了过去，把那人的冲击波压了回去，反噬让他的七窍同时流出了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暗红色的血从每一个孔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了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的身体往前倾，额头磕在了地上，咚的一声。
“说吧。”顾归晚的茶杯端在手里，茶是热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根细线。
那人的嘴张开了，血从嘴角流出来，和口水混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嘴里像含着一口痰。“周怀远。他给了我一枚异能水晶，让我晋升二级。条件是冒充女帝区的人杀中立区的人。伪造的命令文件是他给我的，公章是他找人刻的。”陈默把这段口供录了下来，平板电脑的录音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赵铁兰的钢管从那人脖子上移开了，杵在地上。
顾归晚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那人的面前，低头看着他。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水泥地面，血从鼻孔里滴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回去告诉周怀远——三天之内，我会活捉他。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那人被扔了出去。不是扔的，是走的，赵铁兰押着他走到女帝区外围，解开了扎带，让他自己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兰的钢管在地上顿了一下，他转回头跑了，跑得很快，眨眼就消失在了巷口。他的灰色卫衣在风中鼓起来，像一面逃跑的旗。
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散。顾归晚站在铁门后面，麦克风握在手里。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去，在废墟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今天的事，不是女帝区做的。凶手已经招了，是周怀远雇的人。三天之内我会活捉周怀远。到时候公开审判，以命抵命。”
广场上有人在哭，哭声越来越大，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二十三条命，二十三张被血浸湿的纸，二十三具被帆布盖着的尸体。哭声从人群里涌出来，涌过铁门，涌过广场，涌进了会客室，涌到了顾归晚的耳朵里。她没有捂耳朵。不能捂。有些声音，捂住了耳朵也会从骨头里传进来。
苏胭的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周怀远，三天，活捉。”写完铅笔笔芯断了一截，她从笔袋里拿了一支新的，继续写。“二十三条命。每条命都要他还。”
韩三冬从窗外走进来，狙击步枪背在背上，烟叼在嘴里，点了。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灯光下像一条灰色的绳子。“归晚，北区很大。三天不够。”
“够。”顾归晚把古玉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古玉是凉的，她用体温捂热了它。“他有三个藏身点。我们分三组同时搜。一个点找不到就去下一个。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够了。”
陈默在平板上调出了北区的地图，三个红圈——别墅区、老宅、地下掩体。“第一组韩三冬，第二组赵铁兰，第三组我带人留守女帝区。你一个人去地下掩体。”陈默愣住了。“一个人？”
“一个人。”顾归晚把古玉塞回兜里，从武器架上拿下一把手枪插在腰间，又拿了一把匕首插在右腿外侧。弹匣袋挂在胸前，四个弹匣。“他欠我的，我来收。”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有闪。白光稳稳地照着墙壁上的裂缝，裂缝里的灰在光线下是灰白色的，和墙面的颜色不一样。有人曾经用指甲在裂缝旁边写过一个“正”字，写了四笔，第五笔没写完，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打断了。顾归晚的手指在那个没写完的“正”字上划了一下，指腹沾了一点灰。她把灰蹭掉了，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像心跳，咚，咚。铁门开了又关了。声音弹回来，弹回去，最后消失在了灰白色的天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