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投影墙上,那份伪造的基因比对报告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行字都清清楚楚。报告格式很专业,用的是末世前正规检测机构的模板,表格、数据、结论一应俱全,连公章都模仿得很像。结论写在最下面一行,加粗字体——“顾归晚与顾氏家族无血缘关系,与苏玉真无血缘关系,样本显示为实验室人工合成基因片段。”下面盖着三个章,一个是检测机构的,一个是公证处的,还有一个是顾家的家族公章。
陈默站在投影墙旁边,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出暗网论坛的截图。帖子的标题是红色的——“女帝区领主的真面目:一个实验室产物。”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不到六个小时,阅读量已经破了三千。回复里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恐慌像瘟疫一样从暗网蔓延到了现实。女帝区外围的巡逻队报告说,有至少二十名成员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周世安坐在长桌左侧,浅灰色冲锋衣,金丝眼镜,表情紧张。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他没有喝。
“周怀远通过暗网发布了这份报告。我是在今天凌晨收到的。”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第一时间就来通知你们了。这件事和我无关。”
韩三冬站在门口,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她的表情是愤怒的,但她的愤怒不是冲周世安的。她的愤怒是冲周怀远的,也冲这些谣言。冲那些看了谣言就开始收拾东西的人,冲那些轻易就动摇的人。
林鹤鸣站在长桌右侧,深灰色夹克,脸色比平时沉了好几个色号。他看着墙上那份报告,看了很久。“我的技术人员分析过这份报告。格式是真的,模板是真的,公章模仿得也很像。但数据是假的。顾归晚的基因样本从未被送到任何检测机构,他们不可能拿到原始数据。”
沈惊鸿从医疗区走过来,白大褂口袋里揣着几份文件。她把这些文件摊在长桌上,是顾归晚这几个月来的所有血样分析报告。最早的那份是末世前在地下仓库做的,最新的那份是三天前在女帝区医疗室做的。每一份报告上都写着同样的结论——“线粒体DNA与苏玉真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她手指点在那行字上,点得很重,指甲在纸上划出了一道痕。“这是科学,不是谣言。”
顾归晚坐在主座上,面前放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到几乎没有表情。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的茶比热茶苦,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她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轻响。“下午三点,广场。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基因解析直播。你们自己看结果。”
陈默在平板上记下了时间,把这条消息发到了所有幸存者论坛。发完之后关了屏幕,平板揣进了夹克内兜。
下午三点。广场上站满了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女帝区的人、中立区的人、周世安的人、林鹤鸣的人,还有其他势力派来的代表,黑压压的一片,从高台下面一直排到了巷口。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高台上那台投影仪。投影仪的灯泡是新的,光很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依然刺眼。
沈惊鸿站在高台左侧,白大褂在风里飘着。她的面前放着一台便携式基因测序仪,那是陈默从一个废弃的实验室里搬回来的,韩老太花了三天时间修好了它。仪器很小,比一块砖大一点,屏幕亮着,显示着“待检测”三个字。她右手拿着采血针,左手拿着消毒棉签。走到顾归晚面前,采血针扎进手指的动作很快,快到顾归晚没感觉到疼。血珠从指尖冒出来,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颗小珠子。
沈惊鸿把血样滴进了检测仪的样本槽里。仪器开始运转,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瓶里飞。屏幕上的数字在跳,进度条从百分之零往百分之百走。走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停了,不是死机,是在做第一个比对。百分之四十,第二个比对。百分之六十,第三个比对。广场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那根进度条走到头。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屏幕上跳出了结果。“线粒体DNA比对——与苏玉真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确认母系血缘关系。核基因比对——与顾氏家族样本无匹配。父系来源:未知。”
广场上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风把沙子吹起来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有人在咽口水,咕咚一声。安静到能听见检测仪的散热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
顾归晚从高台左侧走出来,麦克风握在手里。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去,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母系是苏家。我的父系不是顾家。”停了一下,手从麦克风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这就是顾怀璋要杀我的真正原因。因为我根本不是他的血脉。却继承了他想要的祭品之力。”
广场上有人开始鼓掌。不是很多人,是几个人。林鹤鸣在鼓掌,鼓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钟。赵铁兰在鼓掌,钢管夹在腋下,两只手在拍,拍得很响,手拍红了也不停。苏胭在鼓掌,笔记本抱在怀里,鼓掌的幅度很小,但她鼓得很认真。掌声越来越多,从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最后,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在鼓掌。
顾归晚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那些鼓掌的人。抬手,掌心朝外,五指并拢。掌声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周怀远欠我两个答案。第一,那管黑色的血是什么东西。第二,我的亲生父亲是谁。等我找到他,你们会知道的。”把麦克风递给了陈默。
韩三冬在高台后方的楼顶上收起了狙击步枪。她把枪背在背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那些谣言,现在还有人信吗?”
赵铁兰的钢管在地上的裂缝里卡了一下,拔了两次才拔出来。铁刺上沾了灰,她在鞋底蹭了蹭,蹭不干净。把钢管架在肩膀上。铁刺朝后。“信的人早就跑了。不信的人留下了。留下的才是自己人。”
苏胭站在广场角落里,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她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血脉谣言,已辟谣。父系非顾家,母系苏家。顾怀璋追杀原因:非其血脉却承其力。”写完铅笔停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在“父系非顾家”这五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画得很直,像尺子量过的。
顾归晚从高台上走下来,黑色战术服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她从兜里掏出那枚古玉攥在手心里。古玉是温的。摊开手看了一眼,淡青色的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暗光。把玉攥紧了,塞回兜里,和钥匙挤在一起。
会客室的灯还亮着。长桌上的茶杯还没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睡着了一样。她从架子上取下手枪插在腰间的枪套里,检查了弹匣,四个弹匣,每个压满了十五发子弹。匕首插在右腿外侧的刀鞘里,指甲在刀刃上弹了一下,声音很脆。弹回去的手指甲断了一小截,她用牙咬掉了,吐在垃圾桶里,没找见断甲。
陈默从门口走进来,平板电脑拿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北区的地图。地下掩体的位置在那里标了一个问号。“苏玉真的安全屋信号消失之前,最后一次定位的位置离地下掩体不到两公里。她可能在去那里的路上遇到了顾怀璋的人。”
顾归晚看着地图上那个问号,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点在那个问号上面。“这里。顾怀璋一定在这里。”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我去找他。”
“一个人?”
“一个人。”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声一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铁门开了,又关了。走廊里空了,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长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走廊的灯还亮着,今天没闪。运气好,电压稳了。白光稳稳地照着墙壁上的裂缝,裂缝里的灰在光线下是灰白色的。那个没写完的“正”字还在裂缝旁边,四笔,第五笔是半笔,被人写到一半就断了。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有没有回来把它写完,但那只写了四笔半的“正”字和嵌进裂缝里的灰一样,擦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