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的屏幕一片雪花。三号摄像头先断的信号，画面从彩色变成黑白，从黑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满屏的雪花，沙沙沙的，像电视没信号时的噪音。然后是五号，然后是七号。三个摄像头，三个不同的位置，断信号的时间间隔不到十秒，像被人按顺序关掉的。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最后一段保存下来的画面——三号摄像头拍到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黑色战术服，消音冲锋枪，脸被面罩遮住了。画面在拍到人影后的两秒就断了，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个人影抬起枪口的一瞬间。
“有人从地下排水系统进来了。三号、五号、七号摄像头全部被破坏，最后的画面显示入侵者携带消音武器。”陈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电流声滋滋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巡逻队有三个人失联，最后一次定位在指挥室正下方。”
韩三冬站在指挥室门口，两把手枪从腰间抽出来了，枪口朝下。她的表情是警觉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食指伸直了，随时能扣。对讲机别在腰带上，音量调到最大，陈默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阿九蹲在指挥室窗外，匕首握在手里，刀刃朝上。他的位置在指挥室窗户外面的空调外机平台上，从那里能看到周围很大一片区域。
赵铁兰站在指挥室后门，钢管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钢管顶端。她的表情是紧绷的，不是紧张，是那种猎犬闻到猎物气味之后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紧绷。
顾归晚坐在桌前看着地图。那些摄像头信号中断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抬完之后又低下去了，继续看地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地下掩体位置画了一个圈，笔尖停在那里，没有动。她在等。等了好几天了，从婚礼逼宫等到血脉谣言，从血脉谣言等到基因解析，从基因解析等到现在。她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地板炸了。不是从上面炸的，是从下面炸的。指挥室正下方的地板突然往上拱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拱了第二次的时候水泥碎块炸开，碎片飞溅，打在墙上、打在桌腿上、打在天花板上，噼里啪啦的。灰尘从炸开的洞口涌上来，灰白色的，在指挥室里弥漫开来。周怀远从洞里跳出来的时候灰色西装已经被灰尘染成了灰白色。头发上全是灰，肩膀上全是灰，连皮鞋上都是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黑色戒指，戒指在灯光下反着暗光。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战术服的保镖，全部戴着面罩，只露两只眼睛，消音冲锋枪的枪口全部指着顾归晚的头。
烟尘里顾归晚坐在桌前。坐姿和之前一模一样，背挺直，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桌上的地图被灰尘盖了一层，她用手掌抹了一下，把灰抹掉了，露出了下面她画的那个红圈。
“周先生。你迟到了三天。我等了你三天。”
周怀远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抬起来，四个保镖的枪口同时对准了她的头部。四个消音冲锋枪，四个三十发弹匣，一百二十发子弹，在不到三米这个距离上，就算她反应再快也躲不过去。他的嘴角的弧度从笑变成了准备扣扳机的线——线很直。
他的手指没有扣下去，因为扣不下去了。精神冲击波在一瞬间释放，五级精神力的全力输出不是二级、三级那种把人震飞的程度，是直接碾压。四个保镖的眼睛在同一瞬间翻白，身体在同一瞬间后仰，后脑勺在同一瞬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四个头撞四堵墙，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个音符。人从墙上滑下去，瘫坐在地上，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四个人全部晕了，没死，但醒了之后至少会头疼好几天，不——不是好几天，是好几个星期。脑震荡后遗症，记忆力会下降，注意力会涣散，反应会变慢，严重的可能还会影响异能。
周怀远没有晕，因为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盒子上有一根天线，红灯在闪。异能干扰器，军用级的，能干扰三級以下异能者的精神力释放。但顾归晚是五级。盒子在他手心里亮了不到一秒就炸了，不是爆炸，是过载。盒子的外壳从内部裂开，碎片扎进了他的手心，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他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惨白，嘴唇在发青。精神力的反噬让他七窍慢慢渗出了血，不是流的，是渗的，从眼角、从鼻孔、从嘴角、从耳朵眼，一点一点地往外冒，像出汗。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洞口边缘，右脚踩到了碎砖，滑了一下，身体往后仰，他伸手撑住了地面，没有摔进洞里。他的眼睛是恐惧的，这种恐惧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恐惧都深。
顾归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腿在地面上刮出的声音不尖，很沉。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近到她能看清他左脸颊上那颗痣的形状，近到她能闻到他西装上那股樟脑丸的味道。
“你欠我两个答案。第一，那管黑色的血是什么东西。第二，我的亲生父亲是谁。”手抬起来，十指张开，扣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按在颈动脉上，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很快，比正常人的心跳快了一倍不止。
血髓中的吸取能力是被动触发的，不是她主动释放的。她的手扣上他脖子的那一瞬间，血髓感受到了目标的杀意和恶意，自动发动了吸取能力。周怀远的精神力开始流失，不是慢慢流失的，是像水从破了的桶里往外漏一样，一下子就没了。二级精神系异能者的全部精神力，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被抽干了。不止精神力，他的记忆也在流失——他看到顾归晚出生时的手术台，看到那管黑色的血被注入她的脐带，看到顾怀璋的脸，看到苏玉真年轻时的脸，看到一份文件，文件上写着“父系供体：未知”。这些画面从周怀远的脑子里流进了顾归晚的脑子里，像水从一个杯子倒进了另一个杯子，倒得太快了，很多洒在了外面。
他的眼神在三秒钟内从恐惧变成空白。瞳孔是散的，眼皮是半耷的，嘴巴是微微张着的，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了，透明的，黏的，拉成一条细丝，挂在下巴上，滴在灰色西装上，洇湿了一小块。他的身体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声音很闷。躺在碎砖和灰尘中间，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在看。嘴唇在动，但不是在说话，是无意识的神经抽搐，一抽一抽的，像鱼在岸上张嘴。
四名保镖还瘫在墙根，没醒。指挥室里安静了。灰尘还在飘，从炸开的洞口里涌上来的，从天花板上震下来的，从墙壁上震下来的。灰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飘着，像雪，但不是雪，是没有温度的末日灰霾。
韩三冬从门口冲进来，两把手枪举在身前，枪口朝前，保险已经关了，手指搭在扳机上。她看见地上那几个人的时候，枪口垂了下去，不是放下的，是垂下去的。她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飘着灰尘的灯光下像一条扭动的蛇。
阿九从窗外翻了进来，动作很快，一只手撑窗台，身体腾空，落地无声。匕首上沾了血——不是指挥室里的血，是他在外面干掉了一个巡逻的周怀远手下时沾上的血。他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干净，插回刀鞘。扣子扣好了。
赵铁兰从后门走进来，钢管上的铁刺沾着新血。她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周怀远手下，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棍砸断了锁骨。钢管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钢管顶端，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周怀远。他的目光涣散，瞳孔不聚焦，嘴角的口水还在流，袖口被口水浸湿。她看着这个人——几天前还在暗网里散布谣言、派人屠杀了中立区二十三条人命、筹划了十几年换婴计划、害死了苏家三十七代祭品的男人。现在躺在地上，像一摊烂肉。
顾归晚蹲下来，从周怀远的手指上摘下了那枚黑色戒指。戒指的金属是冷的，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她把戒指翻过来，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血源归位。”字迹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把他扔出去。扔到北区。让他自生自灭。”
赵铁兰弯腰抓住周怀远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外走。灰色西装在碎石和碎砖上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他的后脑勺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闷响一声，但他没有反应，因为他已经没有反应了。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在地面上拖出一条亮晶晶的线，像蜗牛爬过的痕迹。他的皮鞋掉了一只，留在指挥室的地板上，鞋头朝上，鞋底朝下，像一艘搁浅的小船。
韩三冬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地上踩灭，捡起来塞进裤兜。走到洞口旁边往下看了一眼。地下排水系统的管道里黑漆漆的，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
“管道下面还有他的人吗？”
“没有了。”顾归晚把戒指穿在古玉的绳子上。黑色戒指和淡青色古玉并排挂在绳子上，一黑一青，一暗一亮。把绳子系在腰带上，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她把周怀远被吸干的画面倒放了一遍——那管黑色血液的真相知道了：是历代祭品被封印的力量浓缩而成的原液，注入她体内是为了让祭品之力有一个寄生容器。但亲生父亲是谁还不知道，那个记忆被加密了，周怀远脑子里有一团黑色的雾把那段记忆包裹着，以她目前的精神力还冲不开。
陈默带着人清理了指挥室。碎砖被搬出去，灰尘被扫干净，墙上的弹孔被用腻子补平了，补得不太好看，腻子没刮平，鼓着一块。地板上的洞被用钢板盖住了，钢板焊在地面上，焊了一圈，踩上去不会掉下去。周怀远被抓捕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所有幸存者论坛。不是女帝区发的，是周世安发的，他第一时间转发了这个消息，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没有人理他。
赵铁兰把周怀远扔到了北区边缘的一条巷子里。她把他靠在墙上让他坐着，灰色西装脏得看不出颜色了。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头歪向一边。嘴角的口水已经不流了，干了之后在脸上留下了一条白色的痕迹，像盐。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瞳孔不聚焦，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铁兰蹲下来看了他一眼。看了大概两三秒，他没有任何反应。钢管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转身走了。她走了之后有几个北区的流浪者围过来，翻他的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手机、钱包、打火机、烟，全部被赵铁兰搜走了，只留下了一件灰色西装。西装口袋里还有一张照片，是顾兰亭小时候的照片，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照片被翻出来了，掉在地上，被风刮走了，不知道刮到了哪里。
兜里的铜钥匙和古玉和戒指碰在一起，叮叮叮的。古玉是温的，戒指是冷的，温差在指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紧。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闪了两下，没灭。白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不那么白了。可能是天快亮了，也可能是灯管要坏了。没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