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最黑的时候。她没带什么东西,一个背包,两件换洗衣服,一包压缩饼干,一瓶水。赵铁兰在巡逻,看到她从居住区出来,以为她是要去上厕所。她走过赵铁兰身边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赵铁兰觉得不对劲,喊了她一声,“方晴。”她停了,但没有回头,停了大概两秒,又走了。赵铁兰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她甩开了,力气很大,大到赵铁兰的手从她手臂上滑脱。她看着赵铁兰的眼睛说了两个字——“放手。”赵铁兰松了手。走了,步伐和之前一样快,灰色夹克的衣角在晨风中飘着。赵铁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天亮之后,消息传回来了。不是方晴自己传的,是陈默从暗网上看到的。方晴站在周氏避难所的新闻发布台上,穿着灰色夹克,短发比在女帝区的时候长了一点。她的表情是愤怒的,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发泄出来的愤怒。麦克风握在手里,手在抖。周世安站在她旁边,浅灰色冲锋衣,金丝眼镜,嘴角微勾。
方晴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顾归晚在末世前就知道丧尸爆发的时间。”全场安静了。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那些用手机拍照的人把闪光灯打开了,光在发布厅里闪来闪去,像有人在放烟花。“她故意隐瞒不报。她利用提前知道的情报囤积物资,抢占基地,建立个人王国。几百万人死了,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没做。因为她要当女王。”声音越来越大,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周世安的嘴角又往上勾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鱼咬到了钩、但鱼还没出水面的期待。他知道这条“新闻”会传遍S市所有幸存者论坛,他知道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会愤怒,他知道愤怒的人会需要找一个靶子。
陈默把方晴的直播画面投在了办公室的墙上。顾归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屏幕上方晴的脸,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到几乎没有表情。右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在互相绕着转。转了几圈停了。
方晴还在说。“她有重生记忆,她知道末世哪一天来,她知道丧尸会从哪个方向攻过来。她什么都没说。她在地下仓库里囤了几百吨粮食、几十万发子弹,躲在里面看着外面的人去死。”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辩解的抖,是想到了什么让她难受的画面时的抖。“我的父母、我的弟弟、我的邻居、我的朋友,全死了。如果她早一点说出来,他们可能不会死。”
赵铁兰站在门口钢管杵在地上,右手握着钢管左手按着电击按钮但没有按。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很紧下巴绷得发硬。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抓痕,是前几天训练时被新兵指甲划的还没好。
韩三冬从外面走进来,靴子踩在地面上声音很重。烟叼在嘴里点了,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归晚,外面来了很多人。说让你解释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几百万人去死。”顾归晚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迈着她节奏稳当的步伐向外走去。广场上站满了人,有女帝区的、有中立区的、还有其他势力派来的。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举着写满字的纸牌,字牌上写着“为什么不说”“几百万人命谁来还”“你也是凶手”之类的话。有人骂了一句“杀人犯”,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听得格外清楚。
赵铁兰的钢管在地上顿了一下,铁刺带电。没有人往后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根钢管电不死人,只会麻一下。但确实有人往后退了,不是因为怕电,是因为看到顾归晚从行政办公室走出来了。
顾归晚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些人。等他们安静了才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我提前知道。”
广场上又安静了。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暴风雨已经劈下来、所有人都在等雷声的安静。“如果我在末世前说出真相,你们会信吗?还是会把我当成疯子,关进精神病院?”
没人回答。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看着顾归晚的脸,有人看天空灰蒙蒙的天。
她继续说。“我不后悔。因为如果我当时说了,现在站在这里保护你们的人早就死了。”说完之后天空还灰着,风还吹着,沙砾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响,所有声音都在,但那些声音加在一起也填不满这广场。
她在那些人脸上看了一圈。“还有谁要问?”
没人说话。赵铁兰在台阶下面钢管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钢管顶端,拇指搭在电击按钮上没有按,林小枣在远处房顶蹲着右手握着弩箭上弦了但没拉刀尖朝下,苏胭在人群众笔记本抱在怀里翻开到了空白页笔握在手里随时准备记录。但她的笔没有落下去,因为没有人说值得记的话。
有人走了第一个。是中立区的一个老头头发全白拄着拐杖,把写有“几百万人命谁来还”的纸牌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有人跟着走了,越来越多,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手机架收起来了,字牌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垃圾桶里。
方晴的揭密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是因为顾归晚说的更对。那些失去亲人的人需要一个靶子,但顾归晚站在他们面前说“是,我提前知道”的时候,她不再是靶子了——她是一个人,一个和他们一样失去了很多的人。
周世安站在周氏避难所的窗口看着广场上的直播画面。看到人群散去放下手机,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失望——他已经不失望了,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方晴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麦克风,麦克风还开着,音响里传出广场上的风声,呼呼的。
发布会结束后,方晴在暗网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不是叛徒:我只是说出了真相》。文章写了很长,从她加入女帝区开始写,写到了她为什么离开,写到了她为什么要在发布会上说那些话。文末最后一段写着:“我不后悔说出真相。但我也不恨她。因为她说得对。当时没人会信。”
陈默把这篇文章存了档,在标题下面加了一行批注——“方晴,原巡逻队副队长。叛逃原因:末世真相知情不报。处理结果:列入黑名单。”
赵铁兰路过那条方晴消失的巷口停了,看着巷口那堵墙。墙上有一只粉笔画的手掌,五根手指张开着。那是方晴画的,她在女帝区教新兵画地图的时候在墙上随手画了一只手掌当参照物。粉笔印已经淡了,被风吹雨打得快看不清了。赵铁兰伸出手按在那只粉笔手掌上,手比粉笔画的大了一圈。
走廊里的日光灯今天没闪,电压稳了。白光很稳照在墙壁上,那个没写完的“正”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方晴 走了 不回来”字迹歪歪扭扭,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的,油墨还没干透。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赵铁兰,也许是林小枣,也许是某个人。顾归晚的手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有摸,只是停了一下。
方晴走了,但还有很多人在。巷子尽头,广场上,训练列队声又响了起来。“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韩三冬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女兵们的队列比以前更整齐了。顾归晚的手指在兜里摸到了那枚古玉,是温的,又摸到了那几把钥匙,四把,钥匙齿硌着指腹,一道一道的。右手拔掉了左手上的倒刺撕出了一小道口子渗出了血珠很细很红。她用拇指按住了,按了几秒血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