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爆炸声是从食品分发站先传来的。声音很大,大到广场上训练的新兵以为是打雷,有人抬头看天,天是灰的,没有云。第二声从医疗区候诊室传来,比第一声小一点,但更闷,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了。第三声是从儿童活动室传来的,声音最小,但所有人的脸色都在第三声响起的时候变了——因为那里有孩子。
陈默在监控室里看到了三个爆炸点的画面。食品分发站的画面是黑白的,像素很低,但能看清地上躺着很多人,有人一动不动,有人在爬,有人被压在倒塌的货架下面喊,但监控只收画面不收声音,他听不见,他只能看见那些嘴巴在动。医疗区候诊室的摄像头被炸坏了,画面全是雪花。儿童活动室的摄像头还在,画面里有一个孩子坐在地上哭,脸上全是灰,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脸。圆圆。秦素的女儿。她没死,但额头上有一个口子,血在流。
韩三冬是第一个赶到儿童活动室的。她跑得很快,快到冲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碎砖绊倒,稳住了。圆圆还坐在那里哭,旁边躺着一个女人,是儿童活动室的保育员,四十多岁,后脑勺上有一个洞,血从洞里流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圆圆抱着保育员的胳膊不松手,保育员的胳膊已经凉了。韩三冬把圆圆从地上抱起来,圆圆的手还抓着保育员的袖子,抓得很紧,韩三冬掰了两下才掰开。她把圆圆抱在怀里,圆圆的脸贴着她的肩膀,眼泪和血糊了韩三冬一肩膀。
赵铁兰带着人封锁了现场。三个爆炸点,三个区域,三条街。她站在食品分发站门口,钢管杵在地上,铁刺带电,拇指搭在电击按钮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她没有哭。是因为灰尘进了眼睛。她用手背揉了一下,手背上蹭了一层灰。
沈惊鸿跪在医疗区门口的台阶上,面前躺着一个伤员,腹部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露出来了。她戴着橡胶手套,手套上全是血。她的动作很快,把肠子塞回去,用消毒纱布盖住,胶带固定。止血、输液、输血。她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数脉搏,一下一下地数。伤员的脸越来越白,血还在流。她用手按住伤口,用力按住,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苏胭站在广场中央,笔记本抱在怀里,眼睛闭着。一级精神系异能在搜索爆炸残留的精神波动。人的精神波动、丧尸的精神波动、异能者的精神波动,她都见过。但炸弹的精神波动她没见过——精神异种炸弹是一种用异能水晶碎片混合烈性炸药制成的武器。爆炸的时候会释放出一种混乱的精神冲击波,这种冲击波的残留会在爆炸点周围持续存在几个小时。她在找那种残留。
“找到了。”睁开眼睛,瞳孔里的灰光还在。“三个爆炸点都有残留。同一个来源。”
陈默把爆炸现场的航拍画面投在行政办公室的墙上。食品分发站的屋顶塌了一半,医疗区候诊室的窗户全部碎了,儿童活动室的墙倒了一面。红色的数字在画面左上角跳动着——死亡四十七人、受伤八十二人。这数字还在增加。每过几分钟就跳一下,从四十七变成四十八,从四十八变成四十九。
韩三冬蹲在第三个爆炸点附近的一栋废弃居民楼里,手里拿着一枚没有引爆的炸弹。炸弹是用一个铁皮盒子做的,盒盖上贴着胶带,胶带上写着“精神异种炸弹”几个字,字体是打印的。盒子里面是炸药、雷管,还有一小包异能水晶碎片。水晶碎片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不发光,但用手摸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震动,像手机开了振动模式放在桌子上。韩三冬把炸弹放进防爆箱里,箱子盖好锁上,拎着箱子走出了居民楼。
两名死士是在炸弹安置现场被抓获的。一个人是在食品分发站旁边的巷子里被抓的,当时他正准备引爆最后一枚炸弹。赵铁兰追了他三条街,最后把他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钢管横扫砸断了他的右小腿,他跪在地上,钢管抵着他的脖子,铁刺带电。他不敢动。另外一个人是在女帝区外围的道路检查站被拦下的,身上搜出了一枚未引爆的炸弹和一部手机。手机里存着加密通讯软件的聊天记录。记录显示他们的代号是“归乡”,任务是“为老板报仇”。“老板”是周怀远。他们在东南亚通过网络联系,组织者是周怀远的弟弟——周怀安。
陈默把这条信息发给了顾归晚。她看完消息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给周怀安发消息。用暗网。内容不用多,‘你的人,我会一个个还给你。’”
陈默在暗网上找到了周怀安的加密频道。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对方已读。但没有任何回复。已读之后,对方下线了,加密频道关闭,再也搜不到了。
深夜。女帝区四条主街的路灯全部亮了。灯光是黄的,不是很亮,但能看清路灯下挂着的那些东西。四具尸体,四根路灯,四条街。每具尸体的胸前都挂着一块硬纸板,硬纸板上写着同样的字——“这就是动我的人的代价。”字是陈默写的,字体和他在物资清单上写的字一样工整。墨水是黑色的,在灯光下反着暗光。
第一条街是食品分发站外面的街。挂在那里的尸体是赵铁兰抓到的那个人,右小腿断了,身体歪着,头垂着,下巴快碰到胸口的硬纸板了。风一吹,尸体轻轻转了一下,腿上的断骨从鞋帮侧面戳出来一截。
第二条街是医疗区外面的街。那里的路灯最高,尸体挂得也最高。风很大的时候,尸体会转,转到正面就能看到那块硬纸板上的字。
第三条街是儿童活动室外面的街。挂在那里的尸体是最年轻的,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路灯下有几个孩子在抬头看,被大人拉走了,拉走了还在回头。圆圆也在看,额头上包着纱布,纱布很白,在灯光下反着光。秦素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圆圆的脸埋在秦素的胸口,她的手抓着秦素的衣服,抓得很紧。秦素拍了拍她的后背,“别看。”
第四条街是行政办公室外面的街。顾归晚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那具尸体。光线从上面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了阴影。她的表情看不清,但赵铁兰站在她身后,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把拳头攥得太紧了之后筋肉痉挛的抖。
尸体挂了一整夜。天亮之后,陈默带人放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不应该挂了,是因为天亮了会有更多人经过这里,不太好——不是不好,是有些人看了会做噩梦。有些人已经做了。四个人的尸体被埋在了女帝区外围的乱葬岗里。没有墓碑,没有标记,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土堆,土堆上插着四根木棍,木棍上挂着四块硬纸板,硬纸板上的字被露水打湿了。
行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顾归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是热的,但没喝。她在等消息——周怀安的消息,但周怀安没有发消息来。对方已经关掉了所有通讯频道,像一个缩进壳里的蜗牛,不管外面怎么敲都不出来。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长,从椅子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个巨大的问号。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茶苦,苦到舌根。她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轻响。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闪。电压稳了。白光稳稳地照着墙壁上那个没写完的“正”字。今天没人写新的字,笔挂在墙上圆珠笔蓝色的油墨从笔尖渗出来一滴,在墙上凝成了一颗小珠子,没有滴下来。顾归晚从兜里掏出那枚古玉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温度把玉捂热了,边缘的花纹在掌心里印出了一圈印子,藤蔓形状,和胎记的形状一样。她把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像一面镜子,但照不出人脸。
她起身走向门口时回头看了一下空荡荡的办公室——办公桌、椅子、铁皮柜、墙上那张S市地图,地图上的红圈还在,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新的红圈压着旧的红圈,分不清哪一笔是今天画的,哪一笔是昨天画的。她走出门时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