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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换灵真相

医疗区的病房是临时隔出来的,用铁皮和木板拼的墙,不隔音,隔壁病人咳嗽的声音这边听得一清二楚。但苏玉真听不见了,她的耳朵已经不太行了,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内伤。顾怀璋的人在北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安全屋里整理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族谱,一枚古玉的拓片。那些人从通风管道里爬进来,她听到了声音,从床上坐起来,拐杖还没拿到手,门就被踹开了。两个保镖挡在她前面,一个被捅了刀,一个被枪托砸断了锁骨。她自己从窗户翻出去的,三层楼,下面是水泥地。落地的时候左脚踝断了,肋骨断了三根,一根插进了肺里。她用拐杖撑着走了七天,从北区走到南区,中间只吃了一包压缩饼干和喝了两瓶水。保镖找到了她,把她抬到了女帝区。沈惊鸿给她做了手术,肋骨接回去了,肺里的淤血抽出来了,但内伤太重了,年纪也太大了。七十五岁的身体,撑了七天,撑到见到顾归晚,撑到把该说的话说完。

顾归晚坐在病床前,椅子是一把折叠椅,绿色的,塑料的,坐垫裂了一道口子,黄色的海绵从裂缝里露出来。她的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苏玉真躺在病床上,银发散在枕头上,发尾是黄的,很多天没洗了。病号服是蓝白条纹的,领口的扣子没扣,锁骨下面有一片青紫色的瘀青,是摔伤留下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是白的,干裂的皮翘着,呼吸很轻,轻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在病床旁边亮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每跳一下,机器就发出“嘀”的一声。嘀。嘀。嘀。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像钟摆。

两个老年保镖站在病房里。一个站在门口,灰色练功服,左手臂吊着绷带,锁骨断了还没好。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另一个站在窗口,灰色练功服,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刃朝下。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是挡刀的时候留下的,伤口还没拆线,黑色的线头露在外面,一针一针的,像缝鞋底的线。

陈默站在病房角落,平板电脑举在手里,屏幕亮着,录音软件开着。红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表示正在录音。沈惊鸿站在病床另一侧,手里拿着听诊器,听诊器的头压在苏玉真的胸口,耳朵塞着耳塞。她的表情很专注,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已经站了四个小时了,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下午。腿麻了,腰酸了,但她没有坐下,把位置让给了顾归晚。

苏玉真的眼睛闭着,眼皮很薄,能看见眼珠在下面微微动着。她在做梦,也许是好梦,也许是噩梦,不知道。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是散的,过了好几秒才聚焦,聚焦之后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灯管,看见了沈惊鸿的脸,看见了陈默的脸,最后看见了顾归晚的脸。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发出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

“归晚。”

顾归晚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握住了苏玉真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血管。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是灰白色的,有几个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甲床。顾归晚握着那只手,握得很轻,怕握碎了。

苏玉真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握,是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去,颤抖着在床单上画了一个字。笔画很慢,第一笔从左到右,第二笔从上到下,第三笔从左到右,第四笔从上到下——是一个“八”字。画完“八”字之后手指就停了,停在床单上,指尖微微发抖。她没有力气写第二个字了。

保镖从枕头下面抽出了一张纸条。纸是黄色的,边角折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快要裂开了。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笔画歪歪扭扭,但能看清。顾归晚接过纸条,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顾怀璋不是主谋。他只是执行者。真正设计换婴计划的,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顾归晚的手抖了一下。纸在手里抖了一下,折痕处的裂口又大了一点。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紧,纸被攥皱了,但她没有松开。

苏玉真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大到病房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大到走廊里的人也能听见。“那个人……从你出生……就在你身边……他的名字……”

名字没有说出来。她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这次瞳孔不散了,聚焦了,聚焦在顾归晚的脸上。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她在笑。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从规律的跳动变成了凌乱的波纹,从凌乱的波纹变成了一条直线。嘀——变成了长音,不再跳了,一直响着,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

沈惊鸿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看着顾归晚,摇了摇头。“她走了。”

顾归晚还握着那只手。那只手还在她的手心里,还是温的,刚走的人体温还在。她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久到沈惊鸿把监护仪关了,久到保镖把窗户打开通风,久到走廊里的人知道了消息开始低声哭泣。她把苏玉真的手轻轻放回了床上,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微微蜷着。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那只手。

她坐在病床前,没有动。椅子是绿色的,塑料的,坐垫上那道裂缝里的海绵露在外面。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灯亮了一整夜。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来看一眼就走了,有人站在门口不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赵铁兰来过,韩三冬来过,林小枣来过,沈青瓷来过,苏胭来过,周糖来过,秦素推着轮椅来过,圆圆拄着拐杖来过。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走了。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苏玉真的脸上,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照在她嘴角那个已经凝固的笑容上。顾归晚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腿在地面上刮出的声音不大,很沉。膝盖响了一声,咔嚓,坐太久了,血液循环不畅。她没有揉,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灰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陈默。”声音沙哑的,一夜没喝水,喉咙干得像砂纸。“把姥姥埋在南区最高的地方。我要让她看着这个区是怎么建起来的。”

陈默从角落里走出来,平板电脑还举在手里,录音软件还在录。他按了停止键,保存了文件。文件时长——六小时三十八分。后面的六个小时三十七分是空白,只有病房里的呼吸声和监护仪的嘀嘀声。他把文件存了档,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一行批注——“苏玉真,遗言。关键词:身边最亲近的人。”

两个保镖把苏玉真的遗体抬上了担架,白布从脚盖到头,盖住了她的脸。他们抬得很稳,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然后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从重到轻,从近到远,最后消失了。

沈惊鸿把病床上的被子叠好了,放回了柜子里。心电监护仪的导联线缠好挂在了架子上,听诊器收进了抽屉。她用消毒液擦了床头柜擦了两遍——不是因为脏,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擦东西还能做什么。

顾归晚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汗浸湿了,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兜里,和糖纸、古玉、钥匙挤在一起。兜里的糖纸早白了什么颜色都没了,折痕还在,一道一道的,像河流干涸之后的河道。她把古玉从兜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青色的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暗光。边缘的花纹已经快被手指磨平了。藤蔓还在但很淡了,淡到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她攥着古玉攥紧,玉的边缘硌着虎口,有点疼。把古玉塞回兜里。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闪。今天也没闪。电压稳了好几天了,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真的修好了。白光稳稳地照着墙壁上那些裂缝,裂缝旁边那个没写完的“正”字已经被新的字盖住了——“姥姥 走好。”字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的,油墨很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归晚姐,别难过。”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苏胭写的。她写字从来都是工工整整的,这次写歪了,是因为她写的时候手在抖。

顾归晚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走好。”她摸了一下,圆珠笔的油墨干了,摸上去是平的,和墙壁一样平。她把手收回来塞进兜里,摸到了钥匙,四把,一把铜三把铁,钥匙齿硌着指腹,一道一道的。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身走向了走廊。铁门开了,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她走了出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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