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顾归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关系图,图纸是用几张A4纸拼起来的,胶带粘的,粘得不牢,边缘翘着。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线条,名字用红笔写,线条用黑笔画,红色的名字是苏玉真接触过的人,黑色的线条是他们之间的联系。从苏玉真第一次出现在女帝区外围那天开始,到最后一次进入医疗区病房那天结束。陈默调取了她这几个月来所有的进出记录、探访记录、通话记录。名单上有一百三十七个人。
苏胭坐在顾归晚右侧,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眼睛闭着。一级精神系异能在回溯自己过去一年中感知到的所有精神波动。这不是她平时做的范围扫描,这是深度记忆回溯——把大脑中存储的每一帧感知画面调出来,重新过滤,重新分析。这个过程非常消耗精神力,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在发抖,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她睁开眼弯腰捡起来,笔尖断了一截,用指甲把断的那截抠出来,从笔袋里拿了支新的。
“一百三十七个人里,有一些人的精神波动异常。”苏胭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不是情绪波动的那种异常,是被操控的那种异常。精神系异能者可以在一个人脑子里植入一个‘指令种子’,这个人平时没有任何异常,但收到特定信号后,指令会激活,他就开始执行任务。任务执行完之后,指令种子自动消失,不留痕迹。”
顾归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咚,咚。“能查到哪些人被植入了指令种子吗?”
苏胭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的那一页推过来。纸上写着十七个名字——最上面两个打了红圈,中间五个打了蓝圈,下面十个打了黑圈。打红圈的是巡逻队员,她看了一眼他们的名字——郑强、刘威。打蓝圈的是后勤管理员和医疗区助手,名字旁边标注了职务。打黑圈的是厨房帮工、清洁工之类的人员。十七个人,分布在女帝区各个部门。
陈默站在窗口,平板电脑上显示着这十七个人的档案。他把每个人的照片、职务、住址、工作时长整理成了一个表格,按优先级排序。排在表格最上面的是那两个巡逻队员,因为他们最接近核心区域,最有机会接触到苏玉真。
顾归晚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办公桌上的关系图被风吹得翘起来一个角。她用手压住了,从桌上拿了一支红笔,在郑强和刘威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抓。三个人一组,同时行动。韩三冬带一队抓巡逻队的,赵铁兰带一队抓后勤和医疗区的,阿九带一队抓厨房和清洁工的。抓捕过程保密,不能打草惊蛇。”
韩三冬站在门口,手从腰间枪套上松开,转身走了。赵铁兰在走廊里听到了命令,从门框边探进头来点了一下头,走了。阿九蹲在走廊尽头把这个命令复述给了旁边的人,那人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抓捕行动在凌晨四点五十分开始。夜最深的时刻,女帝区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中。韩三冬带着人摸到了巡逻队宿舍门口,门没有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宿舍里没有开灯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看见了那些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铺得很平,枕头放在床尾。没有人。十二张床,十二个枕头,全部是空的。被单是凉的,走了至少有半个小时了。她伸手摸了摸床单,冰的,没有体温。
赵铁兰带着人赶到后勤管理员宿舍的时候,门开着。灯还亮着,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水杯旁边放着一块咬了一口的面包,面包已经干了,边缘硬得像石头。人走了,走得很急,水没喝完,面包没吃完,被子没叠。她用手背贴了贴面包,干的,硬的,放了至少半天了。
阿九带着人赶到厨房帮工的集体宿舍时,里面已经空了。床铺被褥都在,但打包行李的痕迹——柜门敞开,里面的衣服全没了,只剩几个衣架挂在横杆上,晃来晃去。地上的脚印很乱,不止一个人,至少七八个人,脚印的方向都指向门口,是往同一个方向跑的。
陈默在监控室里看到了这一切。他把画面切到女帝区外围的摄像头,调出凌晨四点到四点半之间的录像。画面里有人在跑,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跑出来,汇合在巷口,然后一起往北边跑。他们的步伐很快,很整齐,像是训练过的。十五个人,十五道黑影,在灰白色的月光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北区的黑暗里。
十七个人,抓到了两个。被抓的两个人是厨房帮工,跑得慢,落在了最后面。赵铁兰追上了他们,钢管扫倒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被按在了地上。两个人被押回了行政办公室,脸色发白,嘴唇在抖,但咬死了不说上线是谁。不管怎么问,他们只说“只是拿钱办事,不知道上线是谁”。钱是现金,末世前的现金,一沓一沓的百元钞,藏在他们枕头底下,赵铁兰搜出来的。每人的枕头底下都有一万块,不多不少,正好一万。
陈默调出了那十五个人的逃跑路线的监控录像,把画面投在墙上。十五个人,从五个不同的方向跑出来,汇合在女帝区北面的一个巷口,然后一起往北跑。画面一帧一帧地放——陈默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得很慢,每一帧都停一下,看看有没有细节漏掉。在某一帧的画面角落,巷口的墙上有一个标记。很小,用粉笔画的,是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北边。他把那帧画面放大,放大到像素变成马赛克。箭头是新的,粉笔灰还没被风吹掉。
“有人在接应他们。”陈默的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箭头被红圈圈了出来。“接头地点提前标好了。逃跑路线提前规划好了。有人比我们更早得到了消息。”
顾归晚看着墙上那个被放大了的马赛克箭头,看了很久。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张苏玉真留下的纸条——“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指腹在那行字上抚过,铅笔写的字被汗浸模糊了。她把纸条放回去,抽屉关上,锁扣咔嗒一声,锁上了。
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些跑掉的人,要不要追?”
“追不上了。”顾归晚的声音很轻。“他们往北区跑。北区以前是双王殿的地盘,现在是三不管地带。那里到处是废墟,随便找个地下室一躲,几百个人都找不到。”
赵铁兰站在走廊里,钢管杵在地上,头低着,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没说话。苏胭从顾归晚右侧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仰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是红的,嗓子有点哑,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默把墙上那个马赛克箭头关了。屏幕上回到了女帝区的地图。他在北区的区域画了一个红圈,红圈很大,把整个北区都圈了进去。标记打了一个问号——北区,未知。
走廊里的日光灯今天没闪。电压稳了。白色的光照着墙壁上那些裂缝,有些裂缝已经被人用水泥抹平了,但没抹好,鼓着一块,像一道刚愈合的疤。顾归晚的手指停在那个没写完的“正”字上。那个字旁边多了两行新字——“郑强跑了”“刘威跑了”。字迹潦草,圆珠笔写的,蓝色的油墨还没干透。她把手指从墙上收回来,塞进兜里,摸到了古玉,是温的。攥了攥,没松。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铁门开了,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