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第一个路口响起枪声的时候,陈默正在监控室喝水。杯子举到嘴边,水还没碰到嘴唇,画面里西侧路口的摄像头先闪了一下——不是信号断,是爆炸的光太强,摄像头自动调了光圈。接着声音才传到,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个炮仗。第二个路口在东侧,枪声比西侧的更密,不是一响一响的,是连成一片的,像过年放鞭炮。第三个路口在南侧,第四个在北侧,第五个在东南角。五个路口,同时响。
陈默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放稳,杯子倒了,水洒了一桌,流到平板电脑的充电口里。他没擦,手指在屏幕上划着,调出了五个路口的实时画面。周世安的人从五个方向同时推进,黑压压的,像蚂蚁搬家。他数了一下人数,至少八百。女帝区能打仗的只有六百。
赵定国站在西侧路口的路障后面,左臂空袖管别在上衣口袋里,右手握着一把手枪。他的旧军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身后是他的旧部,四十七个人,四十七条枪。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脸,老的年轻的,缺胳膊断腿的,但没有一个人后退。“稳住。等他们靠近了再打。”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周世安的人冲到了五十米内,三十米,二十米。赵定国扣了扳机,第一枪打在了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大腿上,那个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继续往前冲。四十七把枪同时响了,对面倒下了一片。
东侧路口,赵铁兰站在最前面,钢管杵在地上。身后是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女性战斗员,排成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枪口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们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没有不害怕的人,手抖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赵铁兰的手也在抖,不是抖得很厉害,是很细微的抖,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但她的声音不抖:“第一排,放。”枪声齐响。对面有人应声倒地。“第二排,放。”又是齐响。两排轮换,前排换弹的时候后排打,后排换弹的时候前排打。
韩三冬趴在南区制高点的一栋废弃写字楼顶层,狙击步枪架在窗台上,枪口指向东侧路口。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在一个人的脑袋上——那个人拿着对讲机,旁边站着几个持枪的护卫。指挥官。她扣了扳机,那个人的脑袋炸开了,不是爆头,是子弹从太阳穴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血和脑浆喷了旁边的人一脸。对讲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压到了通话键,里面传来周世安的声音:“报告情况,报告情况——”没人回答。韩三冬把枪口移到了下一个拿着对讲机的人头上,扣扳机。
顾归晚从指挥室冲出来的时候,黑色战术服的拉链没拉,手枪插在腰间,匕首插在右腿外侧。她跑得很快,头发在风中飘着。跑到东侧路口的时候,赵铁兰正带着人反冲锋,钢管带着电砸在一个人肩膀上,那个人惨叫了一声,手里的枪掉了。
精神冲击波是在她冲到路口中央时释放的。五级精神力的全力输出,覆盖了整个东侧路口方圆两百米。对面周世安的异能者小队有五个人,三个二级,两个一级。他们的异能还没来得及释放就被压制了,全部蹲在地上抱着头,七窍流血。有一个二级的当场晕了,身体往前倒,脸撞在地上,鼻梁断了,血从鼻孔里涌出来,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变成了泥。赵铁兰趁着这个机会带着人冲了上去,夺下了路口控制权。
战斗持续了三个小时。天亮的时候,五个路口还在女帝区手里。周世安退了,但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伤亡太大,八百人损失了两百多,指挥官被韩三冬狙掉了三个,异能者小队被顾归晚废了一半,再打下去八百人全得搭进去。赵铁兰统计了己方伤亡,阵亡二十一人,重伤三十四人,轻伤不计。她把数字报给陈默的时候没哭,但报完之后蹲在地上抽了根烟,烟是韩三冬给的,只有一根,她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抽到烟头烫手了才丢。
战斗间歇的时候,所有人都靠在墙边休息。有人喝水,有人包扎伤口,有人闭着眼睛喘气。赵铁兰坐在一块碎砖上,钢管放在膝盖上,电击按钮上沾了血——不是她的血,是敌人的血。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按钮的缝隙里还有干了的血迹。林小枣蹲在她旁边,右手的弩弦断了,她在换弦,左手的烧伤疤痕在晨光下像一张皱了的纸。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三个小时没停过。周糖的长刀卷了刃,刀刃上有一个缺口,是砍在敌人枪管上崩的。她用磨刀石在磨,磨得沙沙响,磨了几下停一下,听一听远处的枪声,枪声没近,继续磨。
苏胭靠在墙边,笔记本抱在怀里,笔夹在封面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她害怕,但她更怕的是那些人的死。二十一个人,她认识其中的七个。她们的名字在她笔记本上写着,早晨点名的时候她还念过。现在她们不在了。她把笔记本翻开,在“女帝区大事记”那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内战第一天,阵亡二十一人。”笔尖戳破了纸,墨水渗到了下一页。她用指腹按了按,没按回来。
顾归晚站在废墟中间,身后是一个倒塌的岗亭,前面是东侧路口。对面周世安的人撤了,路面上躺着很多具尸体,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铁锈和硫磺。她看着那些靠在墙边休息的女人,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今天你们流的血,是红的。”有人抬起了头。“明天你们女儿流的血,就不会是红的。因为不用跪着活了。”
赵铁兰的钢管在地上顿了一下,当。林小枣的弩弦换好了,拉了一下,嗡。周糖的刀磨好了,刀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光。苏胭的笔停了,停在那行字上面。“内战第一天,阵亡二十一人。”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在后面加了一句话——“但我们会赢的。”
韩三冬从制高点下来了,狙击步枪背在背上,走过赵铁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赵铁兰接过来了别在耳朵上,没抽,留着。韩三冬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条灰色的绳子,飘了几下就散了。
陈默从指挥室出来了,平板电脑夹在腋下,走到顾归晚身后。屏幕上是五个路口的实时战况,红色的代表周世安的势力范围,蓝色代表女帝区的。蓝色的还在,五个路口都还在。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了东侧路口的画面。画面里顾归晚站在废墟中间,身后是那些靠着墙休息的女人。他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几秒,截了图,存进了“女帝区大事记”的文件夹里。
赵定国从西侧路口走过来了,旧军装上全是灰,左手空袖管垂在身侧。他的右手还握着枪,枪管是热的。走到顾归晚面前停了一下,敬了个礼。“西侧路口,守住了。”顾归晚看着他,点了下头。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腿有点瘸——不是伤了,是站太久了,膝盖僵了。走了几步就好了,步伐和以前一样稳,像尺子量过的。
林鹤鸣从后勤中心赶过来,深灰色夹克上全是灰,手里拿着一张物资清单。他把清单递给顾归晚,弹药消耗了三分之一,够再打两天,粮食够一个月,医疗物资不够了。“绷带和止血药只剩不到三天的量。沈惊鸿说如果伤员再多,就撑不住了。”
顾归晚看着那份清单,手指在“绷带”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让韩老太把工坊里的布料全部做成绷带。消毒用酒精,不够就用高度白酒。”
林鹤鸣点了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了。“周世安那边,会不会再打?”
“会。”顾归晚把清单递还给他。“他输了第一场,不会认输。他会打第二场。但第二场他会输得更惨。”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靠着墙休息的女人身上,照在赵铁兰耳朵上那根没点的烟上。圆圆从医疗区跑了出来,额头上还包着纱布,纱布很白。她跑到苏胭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糖纸是红色的,皱巴巴的。“姐姐吃。”苏胭接过糖看了看,没有吃,攥在手心里。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红色的糖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很亮。她把糖塞进笔记本的封套里和笔挤在一起。
顾归晚站在废墟中间,从兜里掏出那枚古玉攥在手心里,古玉是温的。手指在玉面上摩挲着藤蔓的花纹已经快被磨平了,摸起来不太明显了,但还能摸出来。她攥紧玉,塞回兜里。
远处的枪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东侧路口,是北侧。周世安的人在试探,打几枪就跑,看看女帝区的防线有没有松动。韩三冬把烟叼在嘴里,狙击步枪从背上滑到手里,朝北侧路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兰已经把耳朵上的烟别到了衣领上,钢管从地上提起来架在肩上跟在了韩三冬后面。林小枣把弩挂在腰带上跟在了赵铁兰后面,周糖把长刀横在身前跟在了林小枣后面。苏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了周糖后面,圆圆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秦素撑着双拐走过来把圆圆抱了起来,圆圆的手搂着秦素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
顾归晚看着那些背影,光线穿过废墟照在她们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