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的日光灯光透进来,在门口的地面上切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赵万金跪在光斑中间,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额头顶着地面,西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肩上有几道白色的汗渍,领口油亮。沈伯安跪在他右边,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胶打多了,硬得像头盔,金丝眼镜擦得很干净,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钱守成跪在最右边,络腮胡乱糟糟的,迷彩服破了好几个洞,膝盖的位置磨得发白,鞋带系得一高一低,左边开了没系。三个人跪成一排,像三尊被遗弃在路边的雕像。
陈默站在角落,平板电脑上显示着三人的求职登记表。赵万金,五十岁,末世前是建材商人,手下有几十个工人。沈伯安,五十五岁,末世前是医疗器械公司的老板,沈惊鸿的养父。钱守成,四十八岁,末世前是保安公司的经理,韩三冬的前上级。
赵铁兰站在赵万金身后,钢管杵在地上,电击按钮的金属头离他的后颈不到五厘米。她的拇指搭在按钮上没有按,手指轻轻搭着,像搭在一根未拉弦的箭上。沈惊鸿站在沈伯安身后,白大褂的下摆垂在他头顶上方一点,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但手指微曲,关节发白。韩三冬站在钱守成身后,右手放在枪套上,拇指扣着枪套的扣子,随时能打开。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因为她要腾出手来开门。
顾归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三个人,认出了他们。不是从求职登记表上认出的,是从前世的记忆里认出的。前世第一世,她在丧尸群里救过赵万金,左臂被咬了一口,伤口发炎溃烂,烧了三天三夜。赵万金自始至终没有来看过她一眼,因为她昏迷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记得她了。前世第二世,沈伯安在她重伤昏迷的时候偷走了她的异能水晶——那枚水晶是她用命换来的,能帮她从三级突破到四级。他偷走之后就消失了,后来有人告诉她他在北区用那枚水晶换了一个副指挥的位置。前世第三世,钱守成在末日堡垒门口把她推向了尸潮。她记得那双手——长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青筋暴起——按在她的后背上,用力一推。她往前冲了几步,跌进了丧尸群中。
三个人跪在地上,膝盖着地,额头抵着地面。赵万金的膝盖在发抖,裤子的膝盖部位磨出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发红的皮肤。沈伯安的眼镜从鼻梁滑下来了一点,他没敢扶。钱守成的鞋带开了,他想系但不敢动。
“大人——顾小姐——”赵万金抬起头,额头上有一个圆形的红印,是地面上的石子硌的。嘴角有一个笑容,弧度很大,嘴角往上咧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挤满了讨好和谄媚,像一块被人踩了无数遍的口香糖。“我们三个想在您手下做些事。内战中我们看清了,只有女帝区才是S市的未来。我们愿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沈伯安接过了话,声音比赵万金小,语气比赵万金诚恳——不是真的诚恳,是演出来的诚恳。“我的医疗器械公司虽然没了,但我的人脉和经验还在。如果让我担任医疗副手,我可以帮沈惊鸿分担一些管理工作。”沈伯安说完看了沈惊鸿一眼。沈惊鸿没有看他,看着顾归晚的脸。她的右手从身体侧面抬起来了一点,手指张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张开,像一只在空气中抓握的手。
钱守成最后开口,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以前带过保安队,可以负责巡逻队的管理工作。副队长就行。”
顾归晚没有回答。她看着赵万金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自信变成了不安,从不安变成了焦虑,从焦虑变成了恐惧。她转头看了沈伯安一眼,又看了钱守成一眼。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想在我这里做事,可以。明天新兵考核,参加。从最低级做起。”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赵万金额头上那个红印更红了。沈伯安的眼镜从鼻梁上滑到了鼻尖,挂在了那里,像晾在衣架上的衣服,要掉不掉。钱守成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唾沫很干,咽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第二天,广场上站满了新兵。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穿着迷彩服,有人穿着自己的衣服。韩三冬站在队列前面,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点名册。“赵万金。”没有人回答。“赵万金。”还是没有人回答。赵万金站在队列最后面,手举起来了,举得很高,像小学生回答问题。“到。”声音不大,沙哑的。韩三冬看了他一眼,在赵万金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体能测试是韩三冬亲自做的。第一项,三公里跑。赵万金跑了不到一圈就喘上了,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脸涨得通红,汗从光头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第二圈的时候他开始走了,第三圈的时候他停在了路边,扶着墙干呕。沈伯安比他好一点,跑了两圈才走,走了两圈才停。钱守成跑得最快,但他跑完三圈之后蹲在地上起不来了,腿抽筋,用手掰了半天才掰直。三项测试全部不合格。
韩三冬在考核表上写了三个人的成绩——全部不合格。把表交给了陈默,陈默录入了系统。系统自动分配了岗位。在“垃圾清理组”那栏多出了三个名字——赵万金,沈伯安,钱守成。岗位描述后面写着:“负责清理女帝区范围内的丧尸尸体、医疗垃圾、生活垃圾。每日工作十小时,每月轮休两天。”
赵万金看到分配结果的时候脸是绿的。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发绿了,嘴唇发紫,像吃坏了东西的。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分配通知单手在抖。沈伯安的眼镜掉在了地上,镜片没碎但镜腿断了,他捡起来架在鼻梁上,镜腿用一根铁丝绑着,铁丝勒得耳朵后面疼。钱守成没有说话,他把通知单折了两折塞进了裤兜,转身走了。
垃圾清理组的第一天,赵万金被分配去清理丧尸尸体。废墟里有一堆尸体,十几具,已经放了三天了,皮肤发黑发胀,按一下就是一个坑,坑里的液体是黑色的,流出来的时候有一股甜腥味,闻了之后胃里翻江倒海。赵万金戴着三层口罩,手套是橡胶的,袖口用胶带缠死了。他走到第一具尸体面前,蹲下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缩回来了又伸出去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闭着眼抓住了尸体的脚踝,拖了一下,没拖动。太沉了。他又拖了一下,用了吃奶的力气,尸体挪了十几厘米。他又拖了一下,鞋底在碎石上打滑,摔了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手里还抓着尸体的脚踝。
沈伯安被分配去清理医疗垃圾。针头、纱布、手术刀、输液管,各种东西混在一起,有的有血,有的没有血。他从没干过这种活,以前他是医疗器械公司的老板,手下有几十个员工。他蹲在医疗垃圾桶旁边一个一个地分拣针头和刀片,用镊子夹,手在抖。一根针头扎破了他的手套,扎进了手指,血珠从针眼渗出来。他扔了镊子蹲在那里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看了很久。
钱守成被分配去清理生活垃圾。剩饭剩菜、烂掉的蔬菜、过期食品、变质罐头,苍蝇嗡地一下飞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把垃圾装进编织袋里,一袋一袋地扛到垃圾车上。扛到第三袋的时候腰闪了一下,疼得他直咧嘴。他把手按在腰上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继续扛。
赵铁兰去垃圾清理组检查过几次。每次去都是站在远处看,看完就走。她没有靠近赵万金,没有和他说话,没有看他一眼。但赵万金每次抬头都能看到远处有人影,看不清是谁,但他知道是赵铁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从高处摔下来之后回头看的感觉——原来我掉下来的时候你一直在看。
韩三冬去给钱守成送过一次水。钱守成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喉咙咽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低头继续扛垃圾。韩三冬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沈惊鸿去医疗垃圾站转过一次,看到沈伯安蹲在垃圾桶旁边镊子夹着针头,一根一根地分拣。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叫他,靠在墙边看了几秒,走了。沈伯安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白大褂的角在巷口消失。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苏胭在笔记本上新开了一页——“赵万金、沈伯安、钱守成,考核不合格,分配垃圾清理组。”写完之后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字:“这是他们自己选的。”
广场上的训练声还是那么大,韩三冬的声音穿透了好几堵墙,正在训练新一批女兵。“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队列比上一次更整齐了,脚步声踩在同一个点上,没有杂音。
顾归晚站在行政办公室窗口看着广场上训练的新兵,从兜里掏出古玉攥了攥塞回去,打开了抽屉——里面是苏玉真留下的那张纸条,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那行字——“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纸条放回去,抽屉关上锁了。钥匙挂在腰带上和铜钥匙穿在一起。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闪,电压稳了好几天了,运气好。白光稳稳地照着墙壁上那些写满了字的缝隙。新的字压着旧的字,旧的字被新的字盖住了,看不清了。她走出办公室往广场去了。身后走廊上空无一人,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