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大厅的角落,墙壁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不是光线的问题,是漆的颜色不一样,别处是灰白色,这面墙是浅灰色,刷漆的时间比其他的晚,漆面没有氧化,看起来是新刷的。阿九用手敲了敲,声音不是实的,是空的,咚咚咚,像敲鼓。他用匕首插进墙缝,沿着边缘划了一圈,漆皮裂开了,露出后面的水泥。再划一圈,水泥碎了一块,露出后面的一扇铁门。铁门很薄,没有锁,一推就开。密室二十平米左右,没有窗户,通风靠墙上的一个换气扇,扇叶转得很慢,嗡嗡的,像快没电了。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纸张老化后的酸味,像旧书店里的味道。
铁皮文件柜靠墙放着,军绿色,边角磨得发白,柜门上有一把密码锁,三位的。韩三冬用撬棍卡住锁扣,用力一撬,锁扣变形了,弹开了。柜门打开的时候铰链响了一声,吱呀,像很久没开过的门。文件袋在里面码了三排,整整齐齐,每个袋子上都有编号和日期。编号从001到047,日期从二十一年前到末世前三个月。顾归晚蹲下来,从最下面一排抽出了编号001的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泛黄,折痕处快裂了。落款日期是顾归晚出生前三年。信的内容很短:“样本已收到。符合要求。下一步:物色合适母体。”签名是个代号,只有一个字母——C。她把这封信放回去,抽出编号003的袋子。日期是她出生那年。信的内容更短:“母体已确认。受孕成功。祭品之血将于分娩时注入。”签名还是C。
编号007的袋子,日期是她出生后一个月。信里提到了“换婴计划”四个字,还有“顾家”“苏家”“血脉转移”。编号012的袋子,日期是她三岁生日那天。信里提到了“封印仪式已执行”“异能核心已锁定”。编号018的袋子,日期是她七岁。信里有一句话——“祭品成长正常,气运仍在累积,封印稳定。”编号025的袋子,日期是她十三岁。信里提到——“气运已达峰值,封印开始松动,需准备下一步祭品。”编号031的袋子,日期是她十七岁。信里只有一行字——“第一祭品即将燃尽,第二祭品已选定。”编号040的袋子,日期是末世前一年。信里提到了“地下设施改造完成”“可容纳三十名储备体”。编号047的袋子,日期是末世前三个月。最后一封信——“所有准备就绪。只等末日降临。”
办公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黑色的,联想,末世前已经停产的型号。按了电源键没反应,电池早就没电了。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文件柜最上面一排有一个袋子比其他都厚。编号035,日期是顾家翻新祖宅那年。袋子里装的不是信,是一沓施工日志和工程验收单。施工日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有签名。签名的下方盖着顾怀璋名下的建筑公司的公章。工程验收单上也有签名字迹和施工日志上的一模一样。顾归晚从袋子里抽出一封信,不是编号035袋里的,是从编号022袋里抽出来的。信的内容很短——“祭品培育场所需按图纸改造,地址附后。”下面的签名是一个手写的字母C。笔迹和施工日志上的字迹完全一样——起笔重,收笔轻,“的”字的横折钩写得特别方,像刀切德。陈默在女帝区指挥室收到了顾归晚传回来的照片,他把施工日志和信函的笔迹并排放在屏幕上放大,重叠,比对。起笔重,收笔轻,“的”字的横折钩写得特别方——两处笔迹完全吻合。用红圈圈出了那几个特征笔画,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笔迹一致,确认写字的是同一个人。此人极可能仍在女帝区或周边。”把这行字加粗,保存。
韩三冬蹲在文件柜旁边把那些文件袋一摞一摞地搬到地上,按编号排好。047个袋子,047个编号,从二十一年前到三个月前,一年不落。她拿起编号001的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那封泛黄的信,放下,又拿起编号047的袋子打开看了一眼。信纸是新,折痕锋利。她把信放回去拉上了袋口的绳子。“二十一年。他们准备了二十一年。”
阿九站在密室门口,手里握着匕首,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粉末。他没有看文件柜,他在看走廊,在看大厅,在看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坐在大厅地上吃饼干喝水。最小的那个孙小小,十六岁,嘴角沾着饼干渣,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省着吃。他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回来看着走廊,握刀的手紧了一下又松了。
赵铁兰在大厅里站了一段时间。钢管杵在地上,一只手按着钢管顶端。她的外套披在孙小小身上,韩三冬的备用衣物盖在其他几个人身上,她自己只穿了一件黑色紧身衣,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明显。她在看那些女人,看她们吃东西的样子,看她们喝水时喉结上下动的样子,看她们互相靠着取暖的样子。最小的那个孙小小,吃东西的时候嘴里含着食物不咽一直在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不饿,是怕咽下去之后就没得吃了。赵铁兰弯腰从饼干盒里又拿了一块递给她,孙小小接过去了没有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顾归晚从密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编号035。她把袋子递给赵铁兰,“回去交给陈默。让他查这个建筑队的所有人。活着的,死了的,全部查。”赵铁兰接过袋子,封面上写着“顾氏祖宅翻新工程”一行字,字迹工整,和信上的字不一样——信上的字起笔重收笔轻,这个字不是。
韩三冬背着那台坏掉的笔记本电脑从密室走出来,把电脑装进防震包里,拉链拉好,背在背上。“电脑可能能修。韩老太应该能搞定。”
阿九最后一个走出来,他把密室的门关上了,铁门关上时声音很闷。蹲在墙边用匕首在那扇伪装门的墙面上刻了一个记号——一个叉,红色的,不是漆是他用刀尖刻的。
苏胭坐在陈默身旁,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她没有写字,因为她在维持和顾归晚之间的精神感知链接。一级精神系异能的极限距离是一公里,旧法院到女帝区的距离超过三公里,她做不到直接感知,但她做了一个接力——用自己的精神力作为中继,把顾归晚的精神波动转接到陈默的平板上。这种方式非常消耗精神力,她的额头上有汗珠,嘴唇发白。但她没有停,笔悬在纸上没有落。
“归晚姐说找到了。”声音很轻。“她说找到他们的尾巴了。”
陈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备忘录里——“尾巴已找到。”
七名女性被安排在医疗区的临时病房里,床铺是新的,被褥是新的,枕头是新的。沈惊鸿一个一个地给她们做体检,量体温、测血压、抽血、检查伤口。孙小小坐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干,饼干被她攥碎了,碎渣从指缝里漏出来掉在床上。沈惊鸿用湿毛巾擦了擦她的手,碎渣擦掉了,但她手心还攥着饼干渣擦不掉。沈惊鸿把她的手掰开,掌心里全是饼干碎渣,还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沈惊鸿把碎渣倒进垃圾桶,用湿毛巾擦了擦她的手心擦了两遍。孙小小低着头看着她手上的勒痕。勒痕紫黑色的肿得很高皮肤被磨破了好几处结的痂又裂开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和碘伏混在一起变成了棕色。
韩三冬站在病房门口,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她看着孙小小,看着她的手腕,看着那些勒痕。阿九蹲在走廊里,匕首插在刀鞘里,刀鞘的扣子扣着,没有开。赵铁兰靠在走廊墙上钢管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钢管顶端。所有人都在等顾归晚从旧法院回来。她在整理那些文件袋,047个袋子按编号排好放回文件柜里,柜门关上,锁扣扣上——密码锁已经被撬坏了扣不严实。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出密室,走出圆形大厅,走过那条五十米长的走廊,走过三道防爆门,走到地下一层,走到地面。
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脸上,她把从旧法院带回的那份文件袋——编号035,打开,抽出那沓施工日志。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记录的是“顾氏祖宅翻新工程”的每日施工进度,字迹工整,记录详细。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有签名。她把施工日志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工程验收合格。施工单位:顾氏建筑。”下面盖着公章。公章下面有一个手写的签名,草书,潦草得看不清是什么字。她把施工日志放回去,封好。从兜里掏出那枚古玉攥在手心里,古玉是温的。兜里的钥匙四把,钥匙齿硌着虎口。还有那张糖纸,糖纸早白了什么颜色都没了。她从兜里把糖纸掏出来展开,白色的纸透光,能看到对面的手指。叠好,塞回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今天没闪,电压稳了。白光很强照在墙壁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字上。“姥姥走好”“郑强跑了”“刘威跑了”“孙小小十六岁住医疗区”——字越写越多,墙上的空白越来越少。有人用圆珠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新字:“尾巴找到了。”字迹工整,是陈默写的。墨蓝色的圆珠笔油墨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亮光。
顾归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字摸上去是平的,和墙壁一样平。她把手指收回来,塞进兜里,摸到了古玉。攥紧。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铁门开了,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她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回声在走廊里弹了好几次,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消失在了墙壁的裂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