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全开着，白光刺眼。刘世安跪在地上，白大褂脏得看不出颜色，袖口有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是碘伏，很久以前洒上去的，洗不掉了。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头顶秃了一块，头皮上有一块老年斑，边缘不整齐，像地图上的某个岛。他的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手腕勒出了红印子，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妻子跪在他旁边，灰色外套，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但有一缕掉出来了，挂在耳朵旁边。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在哭，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从嘴唇蔓延到下巴，从下巴蔓延到整个脸。
陈默站在刘世安身后，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着刘世安的银行流水。末世前，他的账户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一笔大额转账，金额从二十万到五十万不等，持续了十几年。转账方的账户名是空壳公司，法人都查不到，但资金链的源头指向顾怀璋。最后一笔转账是在顾归晚出生后第三个月。之后就没有了。
韩三冬站在门口，两把手枪都上了膛，保险关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她的表情是冷漠的——对这种人不需要任何表情。阿九蹲在角落，匕首握在手里，刀刃朝上，灯管的光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白线。他在看刘世安的腿，看他的膝盖是不是在抖。抖得很厉害，说明他怕。
顾归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刘世安的背景调查报告。顾家前私人医生，在顾家服务了二十多年，从顾远樵小时候就开始给顾家人看病。他是顾家最信任的人之一，顾家老太太周桂兰的慢性病一直是他负责的，顾远樵的高血压也是他管的，顾衍之小时候的疫苗全是他打的。他是顾归晚出生时接生的医生。
“刘医生。”顾归晚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了一段视频。魏浮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病号服，散乱的头发，干裂的嘴唇。“你出生那天，有人在动你的脐带血……换成了另一管血，黑色的。”
刘世安的脸色变了。不是一点点变，是刷地一下，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白漆。嘴唇上没有血色了，惨白，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他老婆的手伸过来了，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白大褂，掐进了他的肉里。他没有感觉。
“我……”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出不来了。咳嗽了一声，咳出来的声音是干的，像砂纸磨木头。“我说。我全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换婴手术是我亲手做的。你出生那天，顾怀璋派人送来了一管血，黑色装在保温箱里，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祭品之血’四个字。他让我把脐带血抽出来换掉。抽出来的脐带血倒掉了，倒进了医疗废物桶里。我把那管黑色的血从保温箱里拿出来，用注射器抽了，从你的脐带注射进去。你哭了，哭得很凶。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们以为新生儿都这样。”
顾归晚看着他的脸，没有打断他，没有追问，只是看着。
刘世安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被绑着擦不到，眼泪流到了嘴角，咸的。他舔了一下，继续说。“不止换血。还换了人。顾怀璋让把你也换了。把你和一个男婴调换。那个男婴被抱进了顾家，成了顾家的长子。就是你哥——顾衍之。”
办公室安静了。灯管在嗡嗡响，阿九把匕首插回了刀鞘，扣子扣好，咔嗒一声。陈默的手在平板电脑上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韩三冬的手从枪套上松开了不是放松，是震惊。
“顾衍之不是顾家的儿子？”顾归晚的声音很轻。
刘世安摇了摇头。“不是。他是从外面抱来的。顾怀璋从哪里找来的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接生和换人。那天晚上，顾怀璋的人把男婴送来了，用襁褓包着，睡着了，很安静。我把你交给了他们，他们把你带走了。把男婴留了下来。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那个男婴在顾家长大，成了顾衍之。”
他的妻子哭出了声，不是很大声，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的呜咽，用手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刘世安从口袋里慢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纸很旧边角磨毛了。他的手指在发抖，纸差点掉在地上，他老婆接住了递给他。他打开，纸上写着十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有职务和参与的内容。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刘世安，手术执行人，报酬五百万。”第二个名字是护士长——“王淑芬，协助换血，报酬一百万。”第三个名字是麻醉师——“赵志远，负责麻醉，报酬八十万。”然后是接生助理、手术室护士、保洁员、保安。十一个人，十一个名字，十一笔报酬，总金额超过一千万。纸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以上人员均已收到报酬，不得再提此事。签字：顾怀璋。”下面是顾怀璋的签名还有章——淡青色圆形边缘有藤蔓花纹。
顾归晚把那张纸拿到手里看了很久，放下，从兜里掏出古玉放在纸上，一青一白在灯光下反着光。藤蔓花纹——和纸条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刘医生。”顾归晚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过来。“你愿意在录音录像里把这些再说一遍吗？”
刘世安点了头。“愿意。”声音不大，但很确定。陈默打开录音软件，把平板电脑架在桌上，摄像头对准了刘世安。他跪在那里白大褂脏污头发花白，双手被绑着，膝盖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我，刘世安，顾家前私人医生。在我接生顾归晚时，按顾怀璋指令，将顾归晚的脐带血换成了一管黑色血液。同时将顾归晚与一个男婴调换，那个男婴就是后来的顾衍之。以上过程系我亲手所为。参与人员名单共十一人，我已全部交代。以上口供属实，自愿提供，无任何胁迫。”
陈默按了停止键，把视频文件保存了，文件名——“刘世安口供，换婴换血全过程。”存了三份，联盟服务器、韩家工坊保险柜、女帝区行政办公室铁皮柜。他把平板收起来。
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把刘世安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韩三冬扶了他一把。他妻子也站起来了，伸手想扶他，韩三冬没让，把两个人带到了关押室。
阿九从角落站起来，跟在了后面。
办公室里只剩顾归晚和陈默。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张名单。十一个人的名字，十一个人的罪。她把名单折好塞进抽屉里，抽屉关上锁了。钥匙挂在腰带上和铜钥匙穿在一起。
“顾衍之不是顾家的人。”她的声音很轻。“所以他对我的背叛，是陌生人背叛陌生人，不是亲人背叛亲人。”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样想，好受多了。”
陈默看着她。她脸上没有眼泪，眼眶没有红，嘴角没有抖。但她把钥匙从腰带上取下来了，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走廊里的日光灯今天没闪。电压稳了。白光很强，把墙壁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字照得很清楚。“姥姥走好”“郑强跑了”“刘威跑了”“孙小小十六岁住医疗区”“尾巴找到了”。今天多了一行新字——“刘世安，抓到了。换婴医生。”
顾归晚的手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字摸上去是平的，和墙壁一样平。她把手收回来，塞进兜里，摸到了古玉，是温的。攥紧，转身走向了走廊深处。铁门开了，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她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回声在走廊里弹了好几次，越来越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