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在下午两点三十分响了。苏胭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不大,但女帝区每个角落都能听见。“全体成员请注意。下午三点,广场集合。除执勤人员外,所有人必须到场。”重复了三遍。广播关了之后,广场上开始有人来了,三三两两的,有人搬着小板凳,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墙边。到三点的时候,广场上站满了人,近千个,黑压压的一片。执勤的人没有来,他们在路口、在岗亭、在制高点。韩三冬在制高点,狙击步枪架在防护网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广场上扫了一圈。
陈默站在高台右侧,麦克风和播放设备接好了,连线从高台一直拖到广场后面的音响上。他的手指在播放键上方放着,没有按,在等顾归晚开口。
赵铁兰把顾衍之从牢房里押了出来。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腿软了,走不动。白衬衫脏得看不出颜色了,领口敞着,锁骨下面有一块淤青,是前天晚上自己撞墙撞的——听了DNA报告结果之后他在牢房里用头撞墙,赵铁兰冲进去把他拉住了,墙上的血迹擦掉了,但他额头上还有一块结痂的疤。他被带到广场中央,赵铁兰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双膝着地时闷响了一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顾归晚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全体核心成员。赵铁兰在她右后侧,钢管杵在地上。沈惊鸿在她左后侧,白大褂的衣角在风里飘着,手里拿着DNA报告副本。苏胭在她右侧,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一級精神系异能维持着广场感知,每一个人的心跳都在她的脑子里。林小枣、沈青瓷、周糖、秦素,还有其他人在广场前排站着或坐着轮椅或抱着孩子。圆圆坐在秦素腿上,手里不知道谁又塞给了她一块饼干。
“今天叫大家来,是让所有人知道真相。”顾归晚停了,转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按了播放键。
刘世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沙哑的,在广场上弹了好几次。“换婴手术是我亲手做的。你出生那天,顾怀璋派人送来了一管血,黑色的……我把那管血注射进了你的脐带。同时,我把你和那个男婴调换了。那个男婴就是从外面买来的,花了五十万。交易地点在顾家老宅书房,顾远樵和魏浮云都在场,钱是顾远樵从保险柜里取的。交接时我在场,顾怀璋让我做见证人。”全场鸦雀无声,一千个人没有说话,一千个人的呼吸声被风吹散了,一千个人的心跳在苏胭的感知里跳着快的有慢的,有的像敲鼓,有的像滴水。刘世安的声音还在继续,换血的过程,调换的过程,顾怀璋的指令。录音放到最后,刘世安念了那十一个人的名单,第一个是他自己,最后一个是保安。
广场上有人开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的哭,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流出来,用手背擦,用袖子擦。圆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看到旁边有人在哭,眼泪也流了出来,饼干捏在手里没有吃。秦素用袖子帮她擦了擦脸。
录音停了。广场上没有声音。所有人都看着跪在广场中央的顾衍之。他低着头头发垂着,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从肩膀蔓延到后背,从后背蔓延到整个身体。
他抬起了头。额头上那块结痂的疤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是暗红色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把嘴唇往两边咧开的生理反应。他的眼睛是红的,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谁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满意了吗?”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顾归晚看着他,没有回答。
赵铁兰走过去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拖着他往回走。他的脚尖在地上拖行,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很响。走过人群的时候有老人往他脸上吐唾沫,他没有躲,唾沫挂在脸颊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晶晶的。赵铁兰拖着走过来了,人群让开了一条路。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拖得很长。
他消失在巷口。铁门关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的。
广场上炸开了锅。有人说“顾家太狠了”,有人说“那个医生也该杀”,有人说“顾衍之也可怜,从小就是个工具”。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广场上撞在一起碎了。赵铁兰从巷口走回来了,钢管架在肩上,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穿过走回高台右侧站好。她的拇指搭在电击按钮上,没有按。
顾归晚开口了。“真相从来不是为了让人满意。”
广场慢慢安静了。不是一下子安静的,是从前排开始往后蔓延,像水波扩散一样,一圈一圈地安静下来。
陈默把录音文件存了档,文件名——“刘世安口供公开版。”去掉了个人隐私信息,保留了换婴、换血、买婴的核心内容。存了三份。
苏胭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的事,字迹比平时工整。“录音公放,真相大白。顾衍之问归晚姐‘你满意了吗’,归晚姐没有回答。她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字——‘归晚姐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因为她要的不是满意,是公道。’”把这行字加粗了。
秦素抱着圆圆走了,圆圆趴在她肩膀上,手里的饼干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攥在手里,饼干的碎渣掉在秦素的肩膀上。圆圆说了一句“妈妈”,秦素问她怎么了,圆圆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了秦素的脖子里。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闪,电压稳了好几天了。墙壁上的字今天没有增加。空白的地方越来越少,字越来越密,像一本写满了字的书。顾归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面墙,看了几秒。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枚古玉,是温的,攥了攥没有拿出来。她的手指在钥匙齿上划了一下,一道一道的,像藤蔓,像勒痕,像墙上的字。
铁门开了,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她走出去。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