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是陈默用镊子从笔记本电脑的主板上拆下来的,接口锈蚀了,针脚发黑,有几根已经断掉了。幸存者联盟在北区有一个小型技术实验室,两台服务器、三个技术人员、一堆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配件。他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断掉的针脚一根一根地接回去,用显微镜焊的,焊点比头发丝还细。第三天凌晨三点,数据开始恢复了。不是全部,是碎片。邮件、文档、表格,像碎纸机搅过之后又拼回来的那种,缺了很多,但剩下的那些足够看清轮廓了。
陈默把恢复出来的数据整理成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北极星。”他把文件夹投在行政办公室的墙上,一页一页地翻。第一页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G.H.Z.”——顾怀璋名字的缩写。收件人是“NorthStar Lab”,地址的后缀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的域名。邮件的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样本已发出。注意查收。”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保温箱,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S-001,脐带血,全血样本。”日期是顾归晚出生的第二天。
第二页是一封回信,发件人是“NorthStar Lab”,收件人是“G.H.Z.”。“样本已收到。质量极佳。S-001号实验体正式建档。后续检测按年度执行。”第三页是一份表格,标题是“S-001年度检测汇总。”时间是顾归晚从一岁到十二岁的每一年生日前后。检测项目包括异能潜力、血脉纯度、气运指数、封印稳定性。每一个指标后面都有评语,最开始几年写的是“封印稳定、潜力持续增长”。从第七年开始评语变了——“封印松动、气运外溢、需加强压制。”从第十年开始变成——“封印多次松动、压制成本上升、建议准备替代体。”第十二年之后的记录就没有了,邮件往来也断了,不知道是停止检测了还是换了别的通信方式。
沈惊鸿坐在办公室角落,手里拿着一份从法院密室找到的实验报告。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盖着“绝密”的红章。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只有一行字——“S-001号实验体,保留级。”旁边盖了顾怀璋的私章,淡青色,圆形,边缘有藤蔓花纹。她的手指在“保留级”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保留级的意思,不是优秀,不是合格,是活着就行。不管变成什么样,只要活着,这个实验就不算失败。”
苏胭坐在顾归雪右侧,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她在画时间线。从顾归晚出生那年画到末世爆发那年,每一年都标注了对应的关键事件。出生那年——换婴、换血、封印;三岁——封印完成;七岁——封印开始松动;十岁——顾怀璋开始物色替代品;十三岁——顾兰亭被选中;十七岁——顾归晚被逐出顾家;二十岁——末世降临。画完之后放下笔,看着那条时间线从头看到尾。顾归晚从出生那天起就被人盯着,每一年每一岁都被记录在案。
孙鹤亭的声音从卫星电话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电流声滋滋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幸存者联盟在欧洲的分支,今年年初截获了一份文件。文件的内容和你们找到的那些邮件高度吻合,同样的格式、同样的代号、同样的签名。我们顺藤摸瓜查了几个月,最终确认‘北极星’组织的幕后资助方是顾怀璋本人。他不是参与者,他是出资人,也是发起人。”
韩三冬坐在办公室长椅上,把枪装好了,拉了一下套筒,咔嗒一声。她没有说话,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陈默把墙上那几份文件缩小了,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邮件,中间是实验报告,右边是孙鹤亭的情报。三条线三个来源,指向同一个结论。他用红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所有文件都圈了进去。“换婴、换血、封印、暗杀、假千金、地下囚禁——全部是这个实验的组成部分。顾归晚是唯一成功存活的实验体。”
办公室安静了。
顾归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墙上那些文件,从出生那年的邮件看到十二岁那年的表格,从十二岁看到末世爆发。她把古玉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青色的玉在白纸黑字的文件中是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手指在玉面上摩挲着那些快被磨平的藤蔓。那条时间线,她不是顾家的女儿,不是苏家的祭品,她是一个实验体。编号S-001。
她攥紧了古玉,攥到虎口发白,没有松手。
“所以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前面的都死了。”声音很轻,像问自己也像问别人。
沈惊鸿把实验报告翻到了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S-001的建档记录,编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前实验体共三十例,无一存活。”她在心里默念了这行字,没有念出声。
陈默把墙上的文件收起来存进了铁皮柜。抽屉关上,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在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换婴真相最终查明。境外实验确认。唯一成功实验体:顾归晚。”保存了。
孙鹤亭挂了电话。扬声器里没了声音。
韩三冬从长椅上站起来,把枪套扣好,拉链拉上。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凉茶苦,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去了。“归晚,那个组织——北极星——现在还有吗?”
“不知道。末世前一年,他们所在的区域爆发了大规模感染,整个地区都沦陷了。可能全死了,也可能有人逃出来了。”
苏胭在笔记本上把那行字描了一遍——“唯一成功存活的实验体。”描完之后停了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加了一行小字——“归晚姐不是怪物。是证据。”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闪,电压稳了很久了。墙壁上已经没什么空白的地方了,字越写越密,新的字只能挤在旧字的缝隙里。有人在那里写了两个字——“证据。”字迹工整,是陈默写的。蓝色的圆珠笔油墨在灯光下反着亮光。
顾归晚把古玉塞回兜里,攥了攥。兜里有一张空白的糖纸,蓝色的圆珠笔油墨上次沾上去的,蓝点还在没有褪色,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眼泪。她的手指在那个蓝点上按了一下,油墨还没完全干因为纸不吸墨,按了一下手指上又沾了一点蓝。她没有擦。
铁门开了,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她走了出去。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走廊里空了,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