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书摊在办公桌上，纸张是新的，边角锋利。文件用了三页纸，每页都盖了女帝区行政办公室的骑缝章，红色的章印在纸的边缘，像一道血痕。第一页是“姓名变更声明书”，第二页是“亲属关系断绝声明”，第三页是“家族世仇豁免声明”。陈默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起草这三份文件，反复修改了很多遍，每一处措辞都推敲了很久。他要确保没有任何法律漏洞，哪怕末世已经没有什么法律可言了，但他要把这件事做得像末世前一样正式。
公证人员站在办公桌前，一男一女，四十岁上下，穿着灰色制服。制服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但扣子扣得很整齐。末世前他们是S市公证处的正式员工，末世后在女帝区避难，平时在后勤部门帮忙。女的以前是公证员，男的以前是助理。他们被叫到行政办公室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走到门口看到韩三冬腰间那两把手枪时脚步顿了，然后推门进来了。
顾归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声明书。她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背挺直，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陈默站在她身后，韩三冬站在门口，赵铁兰站在窗口，沈惊鸿站在角落，苏胭坐在她右侧。公证员检查了顾归晚的证件，又检查了她的精神状态——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今天是几月几号。她一个一个回答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男的公证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叹息。
“顾小姐，您确定这些声明全部是您本人的真实意愿？没有任何胁迫、欺骗或精神异常？”
“确定。”
女公证员从桌上拿起“姓名变更声明书”，读了一遍，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本人自愿放弃‘顾’姓所附带的一切家族权利和义务，包括但不限于继承权、赡养义务、连带责任等。自声明签署之日起，仅以‘顾归晚’三字为终身法定姓名，与顾氏家族再无任何关联。”她停了一下，把声明书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制的公证章，章面上刻着“S市公证处”几个字，边缘有细密的纹路，磨损得很严重了。她把章盖在声明书的末尾，压了大概两三秒才抬起来。红印在纸上很鲜亮。
男公证员拿起“亲属关系断绝声明”，念了一遍。内容是断绝与顾远樵、魏浮云、顾衍之等人以及顾氏家族所有旁系亲属的关系，不承认任何形式的血亲、姻亲、收养关系。“本声明签署后，本人与前述人员之间不再存在任何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关系，互不承担任何权利义务。”章盖下去，又一声闷响。
第三份是“家族世仇豁免声明”，内容只有一句话——“本人不接受任何形式、任何主体以任何名义延伸的顾氏家族世仇。任何针对本人的复仇行为，本人将视为独立事件予以反击，绝不因对方的身份而有所顾忌。”章声后，桌面上被纸压出了三个红印。
三名声明书被叠在一起，放进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口，贴上封条。陈默在封条上签了字，公证员也在封条上签了字。档案袋被锁进铁皮柜，和之前那些文件放在一起。顾归晚从腰带上取下那枚铁皮柜的钥匙，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塞回兜里。
陈默把声明书的电子版备份了三份——联盟服务器、韩家工坊保险柜、女帝区行政办公室备用硬盘。备份完成之后关掉了平板，屏暮上的光灭了。
广播在下午三点准时响了。苏胭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不大，但女帝区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顾归晚通知：从今天起，我叫顾归晚，和顾家没有任何关系。以上。”广播重复了一遍，然后关了。广场上有人在训练，听到广播后停了，韩三冬的声音从广场传过来：“看什么看？向右看齐！”队列重新对齐了，脚步声踩在同一个点上。
赵铁兰当晚在居住区组织了一场小型庆祝会。不是什么正式的庆祝，就是几个核心成员聚在一起吃点东西、喝点水。赵铁兰从仓库里翻出了几盒末世前的罐头，红烧肉的，加热之后倒在盘子里，肉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沈惊鸿带了一瓶消毒酒精——不是喝的，是消毒用的，但今天倒了一点在水里兑了兑，当酒喝。一口下去呛得咳嗽，脸红了，咳完笑了。
苏胭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到了空白页，笔握在手里。她在顶头写了今天的会——“改名换姓庆祝会，女帝区核心成员。”她写下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名字，赵铁兰、韩三冬、沈惊鸿、林小枣、沈青瓷、周糖、秦素，还有很多人。圆圆坐在秦素腿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干没有吃，在看那些大人笑。
沈惊鸿喝了一口“酒”，脸更红了。她看着顾归晚，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微醺之后控制不住表情的松弛。“这名字好听。归晚，归来的归，晚霞的晚。”
顾归晚端着手里的杯子看杯子里面的水透明的在灯光下反着白亮的光。她没喝，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轻响。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的，小到坐在对面的赵铁兰差点没看出来。她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归晚，归来的归，晚霞的晚。”沈惊鸿又说了一遍，这次自己先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角湿了。
赵铁兰把钢管靠在了墙上，她没有带武器来这里。手里端着水杯走到顾归晚面前碰了一下杯，杯子和杯子相撞发出很脆的声响，叮。“归晚姐。以后就叫归晚姐。”
韩三冬烟叼在嘴里点燃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灯光下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水杯朝顾归晚的方向举了一下。
圆圆从秦素腿上滑下来摇摇晃晃走到顾归晚面前仰着头看她。“归晚姐姐。”声音很小，奶声奶气的。顾归晚弯腰把圆圆抱了起来放在膝盖上，圆圆坐在她腿上手里攥着那块饼干举到她嘴边。“姐姐吃。”顾归晚咬了一小口，饼干渣掉了她用手接住了没掉在地上。圆圆笑了，笑着笑着打了个哈欠。
回到行政办公室之后，桌上还摊着那份公证文件的副本复印件。顾归晚拿起复印件看了一遍，视线停在了“顾归晚”三个字上——她的名字。她出生时被别人起的名字，被别人换掉的名字，被别人利用的名字。但现在，这个名字是她的了。
她把复印件折好，塞进抽屉里，和那张空白糖纸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了，锁住了。锁扣咔嗒一声。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闪，电压稳了很久了，稳得让人有点不习惯。墙壁上空白的地方几乎没有了，今天没有人写新字。顾归晚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划了一下，从最上面的“姥姥走好”一直划到最下面的“证据”，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陈默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过来：“归晚姐，今天早点休息。”
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身走了。鞋底踩在地面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铁门开了，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她走出去。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