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太来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赵铁兰在行政办公室门口站岗,钢管杵在地上,拇指搭着电击按钮还没睡。她听见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很慢,一下一下的,不是年轻人的脚步,是老年人的,膝盖不太好的那种,每走一步右脚落地的时候会轻一点,因为右腿没力气。韩老太从拐角走出来,工装裤蓝的,膝盖上两块黑色油渍没洗掉,外面套了一件棉袄,棉袄太薄了,领口缝得不齐,露出里面的旧棉花。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花白的,不是花白,是灰白,像冬天的枯草。
赵铁兰的手从钢管上抬起来,拦了一下。“韩老太,这么晚了,有事?”
韩老太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我要找归晚。”
赵铁兰的手放下来了。不是因为她同意了,是因为韩老太的眼神不对,那不是平时来送图纸、来汇报工作的眼神,那是另一种。她在顾归晚的眼睛里见过这种眼神——那是要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情之前的眼神,像跳水的人站在跳台上深呼吸。
韩三冬从走廊里跟了过来。她住在行政办公室旁边的值班室,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出来了。棉袄披在肩上,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迷彩服。烟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热。
“妈,你来干什么?”
韩老太没有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韩三冬站在门口,烟从嘴里掉了下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她没捡。
顾归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她看见韩老太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是那种很夸张的站起来,是慢慢地、稳稳地,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膝盖没响,因为她站得很慢。
“韩妈。坐。”
韩老太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从怀里取出一个旧布包。布是蓝灰色的,棉麻的,边角磨得发白起了毛球。布包用一根麻绳扎着口,麻绳打了死结,很多年了,结已经硬了,像石头。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手在布包上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收回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二十一年前,有人让我把你从S市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我没送成。”
顾归晚的手从桌上收回来也放在膝盖上。她的坐姿和韩老太一模一样。
韩老太的眼睛看着桌上的布包没有看顾归晚。“那个人姓苏,我们都叫她苏老太太。是你姥姥苏玉真。她雇了我,让我去医院接一个刚出生的女婴,把她藏起来,送到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报酬是一块古玉,和你兜里那块是一对。她给了我一块,另一块她自己留着,说等孩子长大了,用玉认亲。”
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了那枚古玉,淡青色,圆形,边缘有藤蔓花纹。和顾归晚兜里的那块一模一样,连花纹的走向都一样。她把玉放在桌上,和布包并排。
“那天我去了医院。产科在三楼,我走楼梯上去的,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被两个男人拦住了,他们问我找谁,我说找我儿媳妇。他们盯着我看了几秒,让我滚。我没滚,他们推了我一把,我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右腿膝盖磕在台阶棱上,半月板碎了,到现在走路还瘸。”
韩三冬站在门口,手从腰间的枪套上滑了下来。她不知道这些事,从来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腿不好,以为是厂里干活受的工伤。不知道是因为从楼梯上滚下来摔的。
韩老太的声音没有停。“等我爬起来再上楼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产房空了,护士说你被家里人抱走了。我找遍了整个楼层,每一间病房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我下楼给苏老太太打电话,电话是空号。我去了她住的地方,人去楼空。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前天,她在女帝区病床上咽气。”
顾归晚拿起旧布包,解开了麻绳。绳子很硬,解了很久,指甲掐着绳结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外拽。绳结松了,布包口开了。里面是一块乌黑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不反光,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煤。石头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泛黄,折痕处快裂了。展开信纸,字迹是苏玉真的,起笔重收笔轻,横折钩写得特别方,和法院密室那些信上的字一模一样。只有一行字——“此女为祸水,祭灭天下男权堡垒。”
顾归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指腹摩挲着笔画的凹痕。“这是姥姥的笔迹。”
韩老太点了下头。“她常跟我说这句话。说了一辈子。”
她看着那块乌黑的石头。“这是什么?”
“不知道。苏老太太说这东西比苏家的历史还长,每一代祭品都会用自己的血养它。说等你找到自己的路,它就会告诉你该往哪走。”韩老太的声音轻了。“二十一年前我没接到你。但我后来找到你了。你在超市搬货的时候,王姐给我打了电话,说你锁骨下面有胎记。我去看了,蹲在超市对面的巷口,隔着马路看到了你的脸。我认出了你。你和苏老太太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顾三冬在门口又掉了一根烟。这次不是掉的,是从嘴边滑下去的。她的嘴张着忘了合拢,烟从嘴唇之间滑落掉在地上,又滚到了墙角,和第一根并排躺着。
“那你为什么不认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顾归晚声音很轻。
“苏老太太不让。她说你的路只能自己走,认了你就会依赖她,就会有人替你挡灾,你就长不大。她说等到你自己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才能认。”
顾归晚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韩老太面前蹲下来,膝盖着地,水泥地面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她的手握住了韩老太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皱纹,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指嵌进了韩老太的指缝里,握住了。
“韩妈。你不晚。”
韩老太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哭,眼泪自己流出来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过嘴角,咸的。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顾归晚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两只手把她的一只手包在掌心里。
“归晚。姥姥给你起这个名字,是让你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你回来了。”
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蹲在母亲身边,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那里,按得很紧。赵铁兰从窗口走过来钢管靠在墙边,站在顾归晚身后。阿九从角落站起来把匕首插回刀鞘,蹲在了门口。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墙壁上已经写满了字,那块被磨得发白的糖纸还揣在顾归晚兜里,折叠的,白色的,沾过蓝色圆珠笔油墨。她把韩老太给的那枚古玉从桌上拿起来,和自己兜里的那枚并排放在手心里。两枚玉,一样大小,一样颜色,一样花纹。边缘的藤蔓纹路连在了一起,左边这块的藤蔓延伸到右边那块,像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
“姥姥留了两枚玉。一枚给我,一枚给你。”她把两枚玉都攥在手心里,攥紧。“一枚是让我找你的。一枚是让你等我的。”
韩老太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不太好,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韩三冬扶住了。她站直了松开韩三冬的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归晚。“那块石头,苏老太太说等末日结束再打开。她说那时候你就会知道该怎么用。”
韩三冬扶着母亲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韩老太的脚步还是右腿轻一点,一下一下的,和来的时候一样。铁门开了,关了,脚步声消失了。
顾归晚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攥着那两枚古玉。她把它们穿在同一根绳子上,一左一右,并排挂在脖子上,玉贴在胸口皮肤上,凉的,但很快就捂热了。
陈默从屏慕后面站起来,平板电脑的录像软件关掉了。他什么都没有说,把铁皮柜打开,把那块乌黑的石头锁了进去。柜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
走廊里的日光灯今天闪了。闪了两下没灭,白光在闪的那两下里变成了灰白色,然后又变回了白色。墙壁上最后一点空白也被填满了,今天有人在“证据”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韩妈,自己人。”字迹歪歪扭扭,是苏胭写的,蓝色的圆珠笔油墨还没干透。
顾归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摸上去是平的,但油墨没干,指腹上沾了一点蓝。她看了看没有擦。铁门开了,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她走了出去。这一次她没有回头。锁扣在身后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