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她试图回想“第三世是谁杀的我”开始的。当时她坐在行政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两枚古玉,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三世走了一遍。第一世,顾兰亭从背后推的,清楚。第二世,顾远樵亲手废的异能核心,清楚。第三世——画面到这里就糊了,像镜头蒙了一层毛玻璃。她记得自己被骗回顾家,记得十三名高阶异能者包围了她,记得有人把刀递给了刺客首领。但递刀的那个人是谁?脸是空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用力去想,太阳穴开始跳,像有人拿针在扎。她又想了一遍,还是想不起来。
沈惊鸿的医疗区检查室灯全开着,白光刺眼。顾归晚坐在检查椅上,头上贴着六条脑电波检测贴片,贴片连着线,线汇成一股接到旁边的仪器上。仪器屏幕上跳着波形,绿色的,一高一低,一高一低。沈惊鸿站在仪器前面,手指在旋钮上拧了一下,波形放大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几秒,眉头皱了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份脑部扫描图像,图像上有三个灰白色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块。
“这三个区域,是负责长期记忆存储的。正常人的脑部扫描图像上这些区域应该是满的,有大量的神经连接。但你的这里是空的,不是萎缩,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人为抹掉的。”
顾归晚看着那张图像上那三个空白区块,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指腹碰到了光滑的相纸。“能恢复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沈惊鸿把图像放回桌上。
苏胭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笔记本抱在怀里走到检查椅旁边。她抬头看着顾归晚的额头,看着那六条贴片,看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一级精神系异能让她能感知到别人的精神波动,但这次不同——这次不是感知,是介入。苏胭的手抬起来,手指按在了顾归晚的太阳穴上,指尖冰凉。“归晚姐,我进去看一看。只是表层,不深。”
顾归晚闭上了眼睛。苏胭的指尖在她太阳穴上停着,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是疼,是那种集中注意力到极限时肌肉的自然紧绷。她的异能进入了顾归晚的记忆表层,那里有很多画面,像电影的胶片一格一格的,有些颜色鲜艳,有些发灰发暗。她在那些画面里走了一圈,发现了三块被包裹住的区域,像三个密封的罐头,外面裹着厚厚的东西。她伸手碰了一下,被弹回来了——不是物理的力,是精神力层面的反震。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从顾归晚的太阳穴上弹开了,手指发麻,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有三股不同的力量在保护那些记忆区块。不是同一种力量,是三种。红色的,热的,像火;黑色的,冷的,像冰;金色的,不冷不热,但最韧,像胶水。它们锁在一起,要同时解开才行。”
沈惊鸿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苏胭面前。苏胭拿起笔趴在桌上画了起来。第一笔是红色的,画了一个圆点,边缘有细小的放射线,像一滴血溅在纸上。第二笔是黑色的,也是一个圆点,但边缘是光滑的,没有放射线,像一滴墨。第三笔是金色的,还是一个圆点,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像指纹。
三枚血滴,红、黑、金,排列成一个三角形。
顾归晚睁开眼睛,睁开眼睛之后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来举到灯下,灯光透过纸背,三个圆点的颜色在透光下变了——红色变暗了,黑色变深了,金色变淡了。她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红色血滴上按了一下。“要解开这些记忆,必须同时找到三枚血滴印记。”
陈默站在门口把这句话记在了备忘录里。“三枚血滴印记——红、黑、金。”保存了。
韩三冬从窗外把脸凑近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离开了窗边,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团灰色的云。
陈默回到行政办公室后就开始了地毯式搜索。他在数据库里搜索“血滴”两个字,先搜法院密室的文件档案,047个文件袋,一个一个地翻,没有。再搜顾怀璋的信函,没有。再搜刘世安的口供,没有。再搜魏浮云的遗言录像,没有。再搜暗网上的历史记录,终于找到了一条有关的内容——“血滴印记,传说中上古祭器上的标记,分别代表生命、死亡与轮回。”他把这段话截了图,存在了一个叫“血滴线索”的文件夹里。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好几天没闪了,今天突然闪了一下。墙壁上已经没地方写字了,有人把旧的字描了一遍,笔迹比原来的粗了一圈。“三枚血滴印记”写在“祭灭天下男权堡垒”的旁边,字很小挤在缝隙里。
晚上的时候,苏胭把笔记本翻开,那一页画着三枚血滴,三角形的排列。她盯着看了一整晚,试图从那些线条里找出某种规律。红色血滴的放射线有十一根,黑色血滴的边缘光滑得没有任何凸起,金色血滴的指纹纹路是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往外扩散。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医疗区的检查室里灯还亮着。沈惊鸿在整理顾归晚的脑部扫描图像,把那三个空白区块单独截出来放大了很多倍,试图从像素级别找出线索。空白就是空白,什么都没有,连噪点都没有。她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再戴上,继续看。
顾归晚坐在床上没有睡。头上贴片已经撕掉了,但头皮上还留着六个圆形的红印子。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印子,没感觉,不疼不痒。她把手放下来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两枚古玉,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左边那枚是姥姥给韩妈的,右边那枚是姥姥留给她的。两枚玉并排贴在胸口,像两个小小的护身符。记忆被锁住了,三世的记忆被锁住了,不是全部,是第三世的关键部分。谁递的刀?不知道。为什么递刀?不知道。背后是谁指使的?不知道。三枚血滴印记,红黑金,要同时找到才能解开。她攥紧了古玉。
走廊里的灯没再闪了。电压稳了。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终于睡着了。那三个空白区块在她的脑海里悬浮着,像三块被冻住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但看不清。她站在湖面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冰,冰面下的影子在水里游动,一圈一圈的。远处传来敲门声,赵铁兰的声音把她从梦里拉了回来。她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那两枚古玉,攥了一夜,手心里全是汗。古玉上沾着汗,在灯光下反着暗光。她把玉放下,从兜里掏出那块糖纸擦手上的汗,糖纸上留下了一块湿印,蓝色的圆珠笔油墨被汗洇开了一点。
她起床,穿上战术服,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光照着她的脸,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脑子里少了三块拼图。铁门开了关上了。走廊里空了,墙壁上的字在灯光下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