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大厅的穹顶很高,手电筒的光柱打上去被黑暗吞了,看不到顶。石台在正中央,和龙脉中枢墓室里那个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没有晶体。晶体被顾归晚带走了,现在在她兜里,和那两枚古玉挤在一起。蓝色晶体的光从布料里透出来,很淡,像隔着好几层纱布看月亮。石台周围是一圈一圈的铁架,从内到外,排成了同心圆。铁架锈了,但很稳,每层隔板上都码着文件盒。文件盒是牛皮纸的,统一规格,边角用硬纸板加固过,盒脊上贴着标签,打印的,白底黑字,编号从S-001到S-200。
陈默站在第一个铁架前,手指在文件盒上划过去,一个一个地看编号。S-001,S-002,S-003……S-010,S-011……S-020。盒脊上除了编号还有一个标签,红色的,圆形,上面印着两个字——“存续”或“失效”。S-001是“存续”,红色标签很新,颜色没褪。S-002到S-200,几乎全是“失效”。红色的圆标签在灰黄色的牛皮纸盒上像一枚枚邮戳,盖在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名字上。
苏胭站在陈默身旁,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一个一个地记编号。失效,失效,失效,失效。写到第四个失效的时候手停了,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盒。标签很多,几百个,“存续”的只有最里面的那一圈,S-001到S-010,十个人,九个失效,一个存续。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S-001存续”一行字,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阿九蹲在大厅角落,匕首插在墙缝里撬了一下,撬出了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砖塞回去站起来,走到另一个角落继续检查。赵铁兰站在大厅另一侧的入口,钢管杵在地上,铁刺的蓝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韩三冬站在大厅正门入口,狙击步枪枪口朝地,视线在铁架之间来回扫,没有发现活人的气息。
顾归晚绕到了铁架的最里圈,找到了S-001的文件盒。盒子不重,她拿下来放在石台上。封口用绳子缠着,解开了,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很厚,按时间顺序排好了。第一页是孕期记录,母体编号M-07,受孕时间,胚胎发育数据,羊水成分分析,手写的,字迹工整。她翻到第二页——出生记录。接生医生:刘世安。助产护士:王淑芬。麻醉师:赵志远。出生时间,体重,身长,Apgar评分。一切正常,和普通新生儿的出生记录没什么区别。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一行红笔标注的字跳进了眼里——“原血注射完成。剂量5ml。反应:良好。无即时排斥。”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翻到了下一页。第四页是出生后第一周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体温偏高,一直在三十八度左右,持续了七天。第七天降下来了,恢复正常。医生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原血已与宿主初步融合,未出现预期排斥反应。”第五页是第一个月的血液分析报告,指标密密麻麻,她看不懂,但最后一行的结论她能看懂——“原血浓度稳定,异能容器改造顺利。”后面每个月都有一份报告,从第一月到第二百一十六个月——十八年,每个月都不落。
沈惊鸿不在这里,但她的声音从陈默的平板电脑里传了出来,通过卫星电话连的线。陈默把报告拍给她看,她在那头看了很久。“这种‘原血’,不是天然存在的,是人工合成的。成分复杂,有一部分像是从古生物化石里提取的,有一部分完全是人造的。”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弹了一下。
阿九从角落走回来,蹲在石台旁边看着那沓纸。“这些东西,是谁记录的?”
顾归晚把文件盒翻过来,盒底贴着一张纸,纸上印着几行字——“项目名称:原血计划。项目编号:S-001。负责机构:北极星实验室。项目总监:G.H.Z.”。G.H.Z.——顾怀璋。她把盒子放回石台上,从石台旁边站起来,看着那些铁架上的文件盒。几百个,S-001到S-200,时间跨度从五十年前到这几个月。五十年前,这个实验室就已经存在了。五十年前,顾怀璋还是个孩子。实验不是他开始的,他只是接手了。这个实验早就开始了,比顾怀璋的年纪还大。
苏胭从铁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盒,编号S-010。她把盒子打开,抽出了最上面一页递给了她。“归晚姐,你看。”
第S-010档案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短发,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看着镜头。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血丝。照片下面手写着一行字——“编号S-010,第三十七次注射后精神状态。”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日期——二十一年前。这个女人在二十一年前就已经是实验体了。
陈默把所有文件盒的编号统计了一遍。S-001到S-010共十盒,S-011到S-050共四十盒,S-051到S-200共一百五十盒。总数两百盒。但铁架上还有很多盒子上没有编号,只有日期。日期从五十年前到末世前一个月。五十年前的文件盒纸已经发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韩三冬从门口走过来,狙击步枪背在背上,站在石台旁边低头看着那沓纸。“归晚,你出生之前,这个实验就已经搞了几十年了。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顾归晚把文件盒合上绳子缠好放回铁架上。她没有拿走,把东西留在了原地。转身面对大厅里的所有人。“原血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这个实验室存在了至少五十年,背后不止顾怀璋一个人。上面还有人,不止一个。”
苏胭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原血计划,五十年,上面还有人。”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了,抱在怀里。她的手心是湿的。
阿九从石台旁边站起来刀插回刀鞘。他看了一眼那些铁架,又看了一眼穹顶上那片什么都照不到的黑暗。“归晚姐,这些档案要不要带回去?”
“不带。原样放着。拍了照片就够了。”她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点了头。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所有的文件盒封面拍完。手酸了,眼睛也酸了。拍完最后一张他把平板电脑收进背包,拉链拉好。
走廊里的壁画在回去的路上看起来和来时不一样了。不是变了,是看懂了。第一幅画上的人跪在地上接的东西,不是别的,是原血。第二幅画上站在高台上的女人,是祭品。第三幅画上的那些围着她的人,是执行仪式的人。
顾归晚的脚步在走廊里一声一声的。青铜大门还开着,门口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黑暗的走廊尽头像一个小小的亮点。走过去,那个亮点越来越大。
从地下走出来的时候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把手抬起来挡了一下光,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刺得眼睛发酸。两枚古玉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凉意从锁骨传下去。她把手放下来。
广场上有人在训练,韩三冬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队列比以前更整齐了,脚步声踩在同一个点上。她站在旧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广场看了一会儿,转身钻进了地下,身影消失在了洞口。青铜大门还开着,似乎没有关上的意思。门后面的黑暗很安静,那些文件盒在铁架上等着。几百个编号,几百条命,每一盒都是一个没讲完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