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塞着几部卫星电话,金属外壳,天线断了,电池漏液,全报废了。只有最里面那部还有电,屏幕亮着,绿灯一闪一闪的。它响了。铃声不是普通的电话铃声,是那种老式的脉冲音,滴滴滴的,很刺耳。顾归晚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一串星号,加密的。她按了接听键。
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经过卫星信号的处理,带了一点金属的回音,但能听出是个男人,六十岁左右,语速很慢。“S-001。你终于拿到这部电话了。”顾归晚没有回答。“我是医师。北极星组织的二号负责人。你从出生到十八岁的全部实验数据,都是我记录的。”
“你在哪?”顾归晚的声音很平。
“北区。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但我可以来找你。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全部实验数据,所有研究成果,以及解除你记忆封印的方法。全部给你。换一个女帝区的永久安全席位。还有,人身保护。”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怪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但卖家自己也不确定货能不能卖出去。“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你来。三天后,女帝区外围,当面交接。”
医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大概十几秒。“你不怕我耍诈?”
“你不敢。”顾归晚挂了电话。
三天后。医师来的时候带着两个行李箱,银色的,很大,轮子在地上拖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白大褂很干净,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金丝眼镜擦得很亮,镜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光。他站在女帝区外围的检查站前面,身后没有跟任何人,孤身一人。韩三冬搜了他的身,没有武器,没有通讯设备,只有两个行李箱和一串钥匙。阿九打开行李箱检查,一个箱子装满了文件袋,另一个箱子装满了硬盘和U盘,全部用防静电袋封装着。
医师被带到了行政办公室。他走得很慢,像在逛公园。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了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停了,低头看了几秒,继续走。坐在椅子上之后,他抬头打量着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日光灯管、铁皮柜、墙上那张S市地图,最后视线落在顾归晚脸上。
“你比我想象的强大。”他说这话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在恭维,是在陈述一个他研究了很久的结论。“S-001。我跟踪你的数据二十年。每一次血检,每一次异能波动,每一次精神状态评估,全是我经手的。你从一出生就是我最重要的观察对象。”
陈默站在顾归晚身后,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医师的身份信息。陆鹤鸣,六十二岁,末世前是某生物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专攻基因工程。北极星组织的二号人物,实验数据的主要记录者和保管者。个人信息栏最后一页写着一行红字——“此人掌握原血计划全部核心技术,存活优先级——最高。”
“数据在哪?”顾归晚看着那两个行李箱。
“全在这里。二十年心血。全部实验记录,从第一例到第两百例。原血的合成配方,异能容器的培育方法,记忆封印和解封的技术。你要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些箱子里面。”他的手放在行李箱的把手上没松开。“我的条件,你答应了。”
“答应了。女帝区的永久安全席位,人身保护。你以后住在这里,有人保护你,没人能动你。”顾归晚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两个行李箱前面。医师的手从行李箱上松开了,她被阿九提走了放在桌上打开。文件袋一个一个地拿出来,硬盘一块一块地码在桌上。陈默开始检查,随便抽了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S-023的完整实验记录,从出生到死亡,每一条数据都有。从另一个袋子里抽出了原血的合成配方,分子式写得很详细。从硬盘里调出了一份文件,标题是“记忆封印技术详解”,作者署名——陆鹤鸣。
“数据是真的。”陈默看着顾归晚点了头。
医师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做了几十年实验终于等到验收的那种笑。他站起来,把手伸向顾归晚。“合作愉快。”
顾归晚没有握他的手,转身往门口走。“跟我来。”
医师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收回去了。他跟在她后面走,不知道要去哪,但脚步没有迟疑。他们走出了办公室,走出了女帝区核心区域,走过了广场,走出去了很远。路过食品加工厂的时候,卫生不怎么样,外墙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堆着几袋没处理完的原材料。顾归晚推开了食品加工厂的铁门,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很响。医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台碎骨机。机器很大,占了半个房间,漏斗形的入口在顶部,出口在侧面,地面上有一层白色的骨粉,踩上去软绵绵的。他的脚步停了。
“这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了调。
“你拿活人做实验的时候。”顾归晚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想过今天吗?”
医师的脸从灰白变成了惨白,从惨白变成了发青。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他的手抬起来了,像是在求饶,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顾归晚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冻住了。“S-001的实验数据,是我自己找到的。不是你们给的。记忆封印是你解的,不是你们主动解的。你们从来没有想过帮我。你们只是看我现在强大了,想来分一杯羹。”
他的膝盖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裤腿在颤。顾归晚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到后颈,五指张开扣住了他的脖子。他没有挣扎,已经被吓软了。
碎骨机的开关在机器的侧面,红色的按钮。她按了一下,机器启动了,轰隆隆的声音很大,在房间里回荡,像打雷。漏斗口的盖板自动打开了,露出里面高速旋转的刀盘,刀盘上装着一排排合金刀片。医师的身体在剧烈地抖。她把他推到了漏斗口边缘,从后面按着他的后颈让他往里看。他的眼镜掉下去了,在刀盘上被搅碎了,镜片碎片飞溅出来,打在他脸上,划了几道口子。他的嘴终于张开来了,尖叫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尖锐刺耳,但碎骨机的声音比他的尖叫更大,盖住了。
她松开了手。
医师的身体往前倾,失去平衡,掉了进去。刀盘接触到他的那一刻,白色实验服被绞碎了,血肉飞溅,骨头的碎裂声在机器的轰鸣中还是能听见——咔嚓咔嚓咔嚓。几秒钟之后尖叫声停了。碎骨机的运转声从高亢变平稳,因为进料口空了。她按了停止键,机器慢慢停了,最后一声金属摩擦声也在空气中消失了。
食品加工厂里安静了。只有骨粉从出口处慢慢流出,堆在地上的声音沙沙沙的。白色的粉末在地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韩三冬站在门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嘴咬扁了。“归晚,他带来的那些数据,还要吗?”
“要。那是证据。不是交易筹码。”
陈默把两个行李箱锁进了铁皮柜,柜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陆鹤鸣,北极星二号负责人,已处决。方式:碎骨机。原因:活人实验。”保存了。阿九蹲在食品加工厂门口匕首插在刀鞘里看着地上那摊从出口流出来的骨粉。
苏胭站在走廊里,笔记本抱在怀里。她的鼻子很灵,在空气里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那种烧焦的骨头混着机油的味道。她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医师,来过。走了。不会再来了。”写完之后又补了一行——“归晚姐说,做实验的人,不能活着。那些数据,留下。”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闪了两下,没灭。墙壁上已经没地方写字了,有人在“陆鹤鸣,北极星二号负责人”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顾归晚的手指在横线上划了一下,指腹沾了一点灰。转身走了。铁门开了,关上了。
空地上还残留着碎骨机的声音,但已经没有了。白大褂的碎片在机器的缝隙里夹着,一角露在外面,被风吹了一下没动。她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强,但足够亮。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两枚古玉,温的。虎口上那道被水晶碎片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她用拇指按了一下,不疼了。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