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从门口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饼干,饼干咬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手里,碎渣掉了一路。她跑得很快,秦素在后面喊她慢点,她没听,一头扎进了顾归晚的怀里。顾归晚伸手接住了她,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圆圆坐在她腿上,把手里的半块饼干举到她嘴边,“归晚姐姐吃。”顾归晚咬了一小口,饼干很硬,咬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圆圆笑了,饼干渣粘在嘴角。
秦素撑着双拐站在门口,怀里没有抱圆圆,圆圆自己跑了。她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截掉了,裤腿用别针别着,不让她拖在地上。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她笑着看圆圆坐在顾归晚腿上,那笑容很自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苏胭坐在顾归晚右侧,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她的眼睛本来在看笔记本,突然抬起了头,瞳孔里的灰光闪了一下,闪得很快,但闪了之后没有消退。她的精神力感知到了秦素脑中的东西——三股不同的能量在冲突,红的热,黑的冷,金的韧,和之前地宫大门上那三枚血滴印记一模一样。三股能量在秦素的大脑里互相撕扯,像三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把她自己的精神意识挤到了最角落。“归晚姐——”她开口了,但话没说完。
秦素的眼神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开关,一瞬间从温和变成了空洞,从空洞变成了疯狂。瞳孔放大了,黑眼珠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虹膜边缘那圈棕色被挤得快看不见了。她的右手从拐杖的握把上滑下来,不是松开,是滑下来——手指从握把顶部滑到了握把底部,握把底部有一个机关,按下去,拐杖的外壳弹开了,从里面抽出了一把细长的匕首。刀刃很窄,不到两指宽,刃面磨得很亮,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她握着匕首朝顾归晚的胸口刺了过去。
圆圆还坐在顾归晚的腿上。饼干从手里掉了,碎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哭。顾归晚的身体本能地往右偏了一下,偏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匕首的轨迹从心脏偏到了左侧胸膜。刀刃刺进了她的左胸口,刺穿了战术服,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肌肉,刺进了胸膜。她感觉到了刀尖顶到肋骨的那一下,金属和骨头摩擦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出来,闷的,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韩三冬从窗口冲了过来,两米的距离不到一秒。右手扣住了秦素握着匕首的手腕,左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从顾归晚面前拽开,按在了地上。秦素的身体摔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后脑勺磕在了水泥地面上,但她没有叫疼。她在挣扎,用那只没被按住的手去抓韩三冬的脸,指甲划过了韩三冬的颧骨,留下了三道红印子,渗出了血珠。
“你是假的——你不是真的归晚——你要杀了我女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刺耳、完全不是她平时的声音。圆圆被这声音吓到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顾归晚的战术服上。顾归晚低头看着圆圆的脸,用手帮她擦了眼泪,手指上沾了泪水和饼干渣。她的左胸口还插着那把匕首,刀柄露在外面,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地上。
沈惊鸿从角落冲了过来,白大褂的衣角在膝盖处飘着。她的手指按在顾归晚的颈动脉上,数了脉搏,又检查了伤口,刀尖刺入的位置在锁骨下方三指处,偏离心脏约五厘米。“没有伤到心脏,但伤了肺。需要手术。”她转头对门外喊,“担架!”
陈默站在门口,平板电脑上的精神波动检测结果还在屏幕上跳动——秦素的精神波动曲线在过去的十分钟内从平稳变成了剧烈震荡,峰值超过了正常人的十倍。他把画面截了图,在截图下面写了一行字——“秦素,精神被控制。三股外来能量冲突。”保存了。
苏胭蹲在秦素旁边,手按在她的额头上,一级精神系异能探入了她的大脑。在秦素的意识深处找到了那三股能量——红、黑、金,和之前地宫大门上的一模一样。这三股能量不是自然产生的,是被植入的,植入的时间不超过三天。她把手从秦素额头上收回来,睁开眼睛。“是医师。他在死之前把这三股能量植入了秦素的脑子里。这是他的报复。他不需要活着,他留下的能量会自动执行最后一道指令——让顾归晚身边最亲近的人杀了她。”
韩三冬把秦素从地上拽了起来,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膝盖跪在地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没有再挣扎了,三股能量在她脑子里冲突完之后就散了,秦素自己的意识慢慢回来了。她抬起头,看到了顾归晚左胸口插着的那把匕首,看到了血从刀口流出来,看到了圆圆坐在顾归晚腿上满脸泪水。她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颤抖的。“归晚……我不是……我没有……”
“我知道。是医师干的。不怪你。”顾归晚的声音很轻,气息有点短,因为左肺被刺穿了。
沈惊鸿指挥着担架把顾归晚抬进了医疗区。圆圆从她腿上滑下来站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干。手术灯亮了,无影灯的白光照在伤口上,刀刃还插着不能拔,拔了会大出血。沈惊鸿先用止血钳夹住了伤口周围的血管,然后握住刀柄,拔了出来。血涌了一下很快被纱布按住了。她的手指探进伤口摸到了肺部的破口,不大,缝了几针就止住了血。手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缝合完毕之后沈惊鸿把沾满血的橡胶手套摘下来扔进了医疗废物桶。她站在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顾归晚的脸——麻药还没退,人还没醒。脸上的血被擦干净了,但左侧颧骨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也许是秦素挣扎的时候指甲划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圆圆坐在医疗区外面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干,饼干被她攥碎了,碎渣从指缝里漏出来掉在椅子上。秦素被关在旁边的房间里,沈惊鸿给她做了检查——大脑中的外来能量已经散了,但她还需要观察。她坐在床上低着头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东西。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的,她没有擦。
苏胭站在走廊里,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她在这一页写了一行字——“秦素,被医师植入三重幻觉,刺伤归晚姐。不是她的错。”写完这行字之后停了很久,在下面又补了一行——“圆圆哭了。很久。饼干碎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好几下。闪得很快,快得眼睛跟不上。墙壁上又多了几行新字,字迹潦草,圆珠笔写的,蓝色的油墨从笔尖渗出来,在墙上凝成了几颗小珠子。“秦素,不是故意的。”顾归晚醒来的时候,圆圆坐在她床边。圆圆不说话,只是攥着那半块已经碎成渣的饼干,看着她。顾归晚伸手,手指碰到圆圆的脸,圆圆把脸贴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着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看着圆圆看了很久——圆圆把手里攥着的饼干碎渣放在她的手心里,饼干渣很小,很碎。她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