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被从铁皮柜最底层翻出来的时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灰色的羊绒面料，领口磨得发白，下摆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是血，末世前就沾上的，干了很多年，洗不掉了。陈默把它摊在桌上，手指沿着衣领内侧摸过去。摸到左肩接缝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硬物，不是布料的质感，是金属的，凉的，很小，藏在两层布料之间。他用剪刀剪开了接缝的线，布料分开，里面掉出了一枚铜质密钥。
密钥很小，比成人的小指还短一点，铜的表面氧化成了暗绿色，但刻在上面的符文没有被腐蚀，线条依然清晰。符文和龙脉中枢石台上的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孙鹤亭的声音从卫星电话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电流声滋滋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幸存者联盟的档案库里有条记录，三百年前的手抄本，字迹都快看不清了。说的是苏家世代守护着末日祭坛的钥匙。不是比喻，是真的钥匙。祭坛一旦开启，可改写人类命运。”他停了一下，翻了翻纸。“那本手抄本的作者是苏家的第七代家主，苏蘅。”
顾归晚的手指在那枚密钥上停了一下。苏蘅，她在龙脉中枢的石台上见过这个名字。第三位祭品，二十二岁，刻在石台上的遗言是“若有来生，不做苏家女”。三百年前，也是她。
沈惊鸿从医师的行李箱中抽出了一卷图纸。图纸卷得很紧，用牛皮筋扎着，牛皮筋已经断了，一碰就碎。她把图纸在桌上展开，用茶杯压住四个角。图纸很大，铺满了整张办公桌。“祭坛设计图”五个字写在标题栏，用的是繁体字，墨色发灰，画图的时间至少在百年以上。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结构，分为三层——最上层是地宫核心大厅，就是她们之前到过的那个有蓝色晶体的地方；中间层是一条螺旋向下的走廊；最下层是一个圆形空间，标注着“祭坛核心”四个字。核心装置是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密钥一模一样。
附录写在图纸的右下角，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祭坛需以‘容器’为引。容器为苏家血脉中异能等级最高者。容器之血与密钥同入祭坛，方可启封。非容器强行开启者，祭坛自毁，方圆百里化为焦土。”
沈惊鸿的手指在“方圆百里化为焦土”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这不是普通的祭坛，是某种生物能量装置。设计图上的结构，和末世前某些国家的地下军事设施很像。”
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低头看着桌上的图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这个祭坛是人为造的？不是古代留下的？”
沈惊鸿点了下头。“图纸用的是民国时期的制图标准，不是古代的。但这个位置的地下结构，可能更老。他们只是利用了古代就存在的空间，加了自己的装置。”
顾归晚把那枚铜质密钥从桌上拿起来，举到灯下。暗绿色的铜面上，符文在灯光下反着暗光。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纹路，一条一条的，和古玉上的藤蔓一样，和石台上的血滴一样，和她锁骨下那块胎记的形状一样。她把密钥攥在手心里。“我就是那个容器。”
苏胭的笔停了。她坐在顾归晚右侧，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她抬头看着顾归晚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我知道了”之后的释然。只是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孙鹤亭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出来。“手抄本的最后一段是苏蘅写的——‘钥匙交给后人，祭坛留待天命。若我苏家有人能活过末日，她便是钥匙的主人。’”
顾归晚把密钥穿在了腰带上，和那串钥匙挂在一起。密钥很小，挤在那几把铁钥匙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膝盖不响了——伤还没好全，但比之前有劲了。左胸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
“准备下地宫。”
陈默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魏浮云遗物中发现铜质密钥，与龙脉中枢石台符文一致。祭坛位于地宫核心大厅正下方。密钥需配合苏家血脉中异能等级最高者之血启动。开启时间待定。”保存了。他抬起头看着她。“什么时候去？”
“明天。”
韩三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嘴咬扁了。“你的伤还没好。”
“不影响。只是流点血。”
沈惊鸿从角落站起来，把图纸卷好放回了筒里。她看着顾归晚的背影，看了几秒，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她要去医疗区准备手术器械。如果祭坛开启过程中出了意外，至少要有止血带和缝合针。
苏胭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明天，下地宫。归晚姐说，她要亲眼看看三百年的真相。”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加了一行——“姥姥三百年前就在等这一天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走廊里的日光灯今天没闪。电压稳了。墙壁上已经没有空白了，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有人在那行“九区签署法案”的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密钥找到了。明天下地宫。”顾归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字迹是陈默的，工整，用力，笔尖戳破了墙皮。她把手指收回来，转身走了。
铁门开了，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她走出去。这一次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日光灯的白光照着那面写满了字的墙。那些字从墙头写到墙尾，从左边写到右边，密密麻麻的，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行字都是一条命。姥姥的命，苏蘅的命，苏婉的命，苏蕙的命，三十七个祭品的命。三百年的命。明天，她要去地底下，把这三百年做个了断。
铁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走廊里空了，灯还亮着。墙壁上的字在灯光下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