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球体的旋转速度还在加快,暗红色的光变成了刺目的白。顾归晚站在球体正下方,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抽。不是上次开门时那种温和的抽取,是粗暴的、强制的、像有人在她体内插了一根管子,把她的生命力当水一样往外吸。她的手抬起来想释放冲击波,手指抬到一半就僵住了,不是抬不动,是精神力已经被抽空了,没有东西可以释放了。七窍开始渗血,从眼角、鼻孔、耳朵、嘴角,暗红色的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比上次在地宫门口时更严重,因为这次不是反噬,是被献祭。
祭坛在吸收她。不是吸收精神力,是吸收她整个人。生命力从她的身体里流进黑色球体,球体表面的裂纹在愈合——不是她之前用冲击波打出来的那些裂纹在愈合,是新的裂纹在生成,但生成的速度比愈合的速度慢。她的生命力在被转化,转化成祭坛的能量,转化成龙脉的燃料,转化成倒计时的动力。
沈惊鸿的声音从平板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颤抖得厉害。“你的生命体征在快速下降。心率从一百一降到了六十,血压在掉。你的血液颜色在变——不是红的,是黑的,从指尖开始变黑。”
顾归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尖的颜色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黑色在蔓延,从指尖往手掌方向爬,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沿着血管的走向扩散。那是原血病原体在激活。祭坛检测到了她体内的原血成分,正在激活它,试图让她丧尸化——不是普通的丧尸,是祭坛控制的“活体祭品”,保留意识但没有自由意志,永远被困在这里,永远为祭坛提供能量。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不是困,是那种被抽空之后的虚脱,像有人把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膝盖在发抖,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赵铁兰伸手扶住了她,钢管夹在腋下,两只手撑住了她的肩膀。“归晚姐——”
苏胭的笔记本从怀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她的手按在顾归晚的后背上,一级精神系异能试图把自己的精神力输送给她,但差距太大了,她的精神力像一杯水倒进了干涸的湖床,连底都没湿。
濒死的一瞬间,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一个,是很多个,从她体内的血髓中传出来,从她出生时就被注入的原血里传出来,从她继承了三十七代的祭品之力中传出来。苏婉的声音最清楚,她是第一个。“我们帮你。”然后是苏蕙,第二个。“别怕。”苏蘅,第三个。“你是我们等了三百年的人。”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三十七个声音在她脑中同时响起,像三十七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金色的光从她体内涌了出来。不是她主动释放的,是祖先精魄自己涌出来的。苏婉的、苏蕙的、苏蘅的、苏棠的、苏蕤的,三十七个人的精魄从血髓中涌出,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金色的防壁。防壁很薄,像一层金色的膜,紧贴着她的皮肤。祭坛的吸收力量碰到这层金色的膜时被弹了回去,像水泼在了油布上,滑走了。
苏胭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的灰光被金色盖住了。“这是换灵术的逆向使用。不是用活人祭祀换取力量,是用祖先的精魄保护后人。她们在保护你。”
病原体在黑她的血管里蔓延,已经从指尖到了手腕,从手腕到了小臂。金色防壁开始向内压缩,不是缩小,是增压。金色的光从她的皮肤表面渗进了血管,和黑色的血液撞在了一起。黑血在金光的压迫下往后退,从动脉退到静脉,从静脉退到毛细血管,从毛细血管退回了心脏。原血病原体被金色防壁逼回了心脏,被封在了那里。
心脏在剧烈跳动,每跳一下就疼一下。顾归晚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嘴角滴在地上暗红色的。赵铁兰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没有松开。她喘了很久,久到那三十七个声音在她脑中一个一个地安静下去,久到金色防壁从她的皮肤表面慢慢消退,久到祭坛的旋转速度从急转变成了慢转。
站直了。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血痕从嘴角一直抹到耳根,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杠。左胸口那道没拆线的伤口在疼,不是裂开了,是心脏在跳的时候扯到了,疼得她咧了一下嘴。手按在左胸口上按了一会儿,等疼劲过去了才松开。她抬起头看着黑色球体,旋转速度慢了但没停,倒计时还在走,六十一小时,六十小时。她走到球体正下方,仰头看着它。
“姥姥们说。她们等了三百年。”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不是白等的。”
苏胭蹲在地上把笔记本捡了起来,纸页被风吹乱了好几页,她翻到了空白页,笔握在手里。她在这一页写了一行字——“三十七位祖先精魄现身,救归晚姐。归晚姐说,她们等了三百年。”沈惊鸿在医疗区看着屏幕。顾归晚的生命体征数据从谷底慢慢回升了,心率从六十回到了八十,血压从低点慢慢往上爬,血液的颜色从黑色变回了暗红色——还不是正常的红色,但比黑色好多了。她摘下了听诊器,从眼镜后面用指腹按了按眼角,是湿的。
韩三冬的烟掉了。这次不是从嘴里掉的,是从耳朵上掉的。她把烟别在耳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烟掉在地上滚了一下,被赵铁兰踩住了,鞋底压着烟头。赵铁兰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阿九的匕首插回了刀鞘,扣子扣好了。他从顾归晚左侧退到了队伍后面,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黑色战术服的后背被血浸湿了好几块,分不清哪些是七窍流的血哪些是左胸伤口渗的血。
走廊里的灯没闪。地上的裂缝从广场延伸到行政办公室门口,又从办公室门口延伸到走廊。墙壁上那面写满了字的墙裂开了一道缝,从最上面的“姥姥走好”一直裂到最下面的“七十二小时够了”。缝很细但很深,看得到墙里面的砖。
铁门开了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顾归晚走出了地下。她站在旧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风从东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脸上的血痕还没擦干净,左脸颊上那道暗红色的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赵铁兰从她身后走上来,把钢管架在肩上。“归晚姐,你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指尖的颜色已经从黑色变回了正常的肤色,但指甲盖下面还有一圈黑色的痕迹,像月牙,黑色的。她把手指攥成拳塞进了兜里。兜里的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白色的纸上全是蓝点和黑点。她把糖纸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塞回去。
“回女帝区。”她走下了台阶。身后的人跟了上去。广场上的裂缝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她绕过裂缝,走进了行政办公室。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