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中央的光变了。从暗红变成亮白，从亮白变成淡蓝，最后稳定在一种冷白色上。光柱从黑色球体的顶部射下来，在离地面一米高的位置凝聚成了一个影像。不是录像，是全息投影，三维的，很清晰。顾怀璋站在那里，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在动，不是死盯着一个方向，是在看人。
“你以为那是胎记？”声音从祭坛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和生前的声音一模一样，沙哑、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磨刀。“那是神经布控器。苏家每一代女子的锁骨下都有。你们生来就是祭品。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不是人，是工具。”
顾归晚的手还按在黑色球体上。她的手没有抖，但指甲盖下面那圈黑色的痕迹在冷白色的光下格外明显。
“布控器的作用有三。第一，控制生育周期。苏家女子何时怀孕、何时生产、生男生女，全部由布控器决定。第二，控制异能觉醒时机。你们的异能不是天生觉醒的，是布控器在预设的时间点激活的。祭品需要在特定的年龄达到特定的异能等级，早一年不行，晚一年也不行。”投影停了一下，影像闪了一下，像信号不好。“第三，必要时直接远程杀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和说前两句一样平静。
苏胭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了。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渗出了一个黑点。她看着顾怀璋的投影，嘴唇在发抖。
“但你是唯一的例外。你的布控器在你第一次重生时就失效了。我们查了很久，查不到原因。一个失控的实验体，没有价值。”他的话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所以我们要杀你。不是因为你挡了谁的路，不是因为你是苏家的血脉，只因为你是失控的工具。工具失控了，就该报废。”
沈惊鸿的声音从平板电脑里传出来，颤抖着。“我检测过顾归晚的胎记，也检测过其他苏家女子的记录。那些胎记的组织结构不是正常的皮肤组织，里面有金属微粒，有纳米级的电子元件。我以前以为是胎记本身的特性，没想到……”她的声音哽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顾归晚把手从球体上放了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着顾怀璋的投影。左胸的伤口在疼，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你把我的姐妹们当成了什么？种猪吗？”
投影沉默了几秒。影像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生前的那种眨眼，是数据刷新时的闪烁。
“是耗材。”他说。
苏胭的笔从手里滑了下去。没有掉在地上，陈默接住了。他把笔递还给她，她接过了，手指在发抖。“耗材”两个字像是烙印一样印在了她的脑子里。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两个字——耗材，在后面画了一个感叹号，很重，笔尖戳破了三张纸。
陈默的平板电脑上正在显示祭坛输出的数据流。顾怀璋的意识备份被存储在祭坛的核心存储器中，不是录像，是完整的意识上传。他在末世前就把自己的大脑扫描了，存进了这个球体里。他甚至没有死在北区的地下掩体里，那个开枪自杀的录像也是假的。他还活着——不，他还“存在”。他的意识在这里，在这台机器里。
顾归晚走到投影面前，伸手去碰。手穿过了影像，什么都没有摸到。她的手指从顾怀璋的脸中间穿过去，影像波动了一下，恢复了。
“你现在只是一段代码。”
“代码也比你们活得久。只要祭坛不灭，我就永远在这里。”
顾归晚把手收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盖下面那圈黑色的痕迹。“你的祭坛，撑不了多久了。”她转身走回了球体前面，双手重新按了上去。这次没有释放精神力，只是按着。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四十七小时，四十六小时。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她在和祖先精魄说话。三十七个声音在她脑中回应。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清晰有的模糊。苏婉的话她听清了——“拆了它。”苏蕙的话她也听清了——“替我们活着。替我们看看没有祭坛的世界。”
顾归晚睁开了眼睛。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投影还站在那里，灰色中山装，白头发，面无表情。她把双手从球体上拿开，退后了一步。
“耗材会反抗。这就是你没想到的。”
投影的眼睛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是数据刷新，是顾怀璋的意识在计算应对策略。但他是代码，代码无法理解耗材为什么要反抗。因为他从出生起就不是耗材，他是使用者。
陈默在平板电脑上看到了这一行输出——“使用者顾怀璋，意识版本1.0，最后登录时间：末世前三天。状态：在线。”他截了图存进了“祭坛”文件夹里。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闪。但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有人在裂缝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耗材会反抗。”字迹是苏胭的。她的字从来都是工工整整的，这行字却歪歪扭扭。不知道是手抖了，还是墙壁不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顾归晚从地宫走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灰白色的光变成了深灰色。她站在旧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风从东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那两枚古玉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古玉是温的。兜里的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白色的纸上全是蓝点、黑点，还有今天的血。她把糖纸掏出来展开看了看，叠好塞回去。铁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走廊里空了。墙上那行“耗材会反抗”在灯光下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