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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是被阿黄的叫声吵醒的。
那狗在工坊门口转圈，冲着刚挂上去的铁牌“汪汪”直叫。牌子在晨风里晃，撞着门框，咚、咚、咚，像谁在敲门。
“别叫了。”耿直揉着眼睛推门出来，天刚蒙蒙亮。他蹲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狗尾巴摇得欢，嘴里还叼着半截红薯——不知道从哪儿刨出来的。
手机就在这时震起来。是小娟，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压不住兴奋：“耿哥，爆了！‘问过地’上线一周，订单涨了三倍！”
“好事啊。”耿直打了个哈欠。
“但后台留言炸了。”小娟语速飞快，“超过六成客户说，故事太多选不过来，问能不能提前预告下周有啥好听的。有个上海白领留言说：‘我每周五晚上下单，就想知道下周能收到什么故事，像等天气预报一样。’”
耿直蹲在那儿，手里还摸着阿黄的毛。晨雾从山沟里漫上来，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天气预报……”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站起来，“咱没有大数据，但咱有大山耳。”
半小时后，工坊黑板上多了五个粉笔字：顺风耳朵计划。
赶集的顺路司机、张伯的骡队成员、甚至放学路上蹦蹦跳跳的学生，全被耿直拉进了“情报网”。任务简单：路过谁家，听见啥新鲜事——谁家媳妇快生了，老人要做寿，孩子考试拿了奖，两口子为啥吵架——记下来，回来报。
“这不就是嚼舌根嘛。”铁蛋他爹嘟囔。
“错。”耿直敲敲黑板，“这是情感天气预报。城里人花钱买的不是红薯，是咱这儿活生生的日子。他们想知道下周会发生什么，咱就提前告诉他们。”
张伯第一个举手。这老爷子跑山三十年，哪条沟里猫叫春他都清楚。第二天一早，他背着手溜达一圈回来，在黑板上写：“李婆婆今早哭了一场，梦见亡夫说地里的红薯熟了，该收了。”
小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转头就设计了个“思念盲盒”，里面塞了张泛黄的老照片模板，配文是：“有些话，梦里说了，醒来也该听见。”
订单下午就来了十七个。
最绝的是第三天。张伯晌午回来，灌了一大碗凉茶，抹抹嘴开始讲：“路过南沟，听见王二狗两口子吵架。女的嗓门大，说：‘你不把猪圈修好，我明天就扫码投诉你！’男的蹲门槛上抽烟，不吭声。”
满工坊的人都乐了。耿直却没笑，他转头看小兰：“设计个‘家庭矛盾调解盲盒’。”
“啊？这咋调解？”
“附赠一瓶阿娟特酿的冷静泡菜。”耿直说，“再写张小卡片：吵累了，先吃口脆的。”
盲盒上架二十四小时，转化率91%。连马德海在县里看到报表，都扶了扶金丝眼镜，低声跟秘书嘀咕：“这哪是卖农产品，这是给城里人治心病呢。”
一周后，县电商扶贫调度会。马德海破天荒替卧牛村争取到一个“村级信息直报点”试点名额。
会议室里有人笑：“他们村连WIFI都不稳定。”
马德海没抬头，翻着手里的材料，语速还是那么慢：“可他们的消息，从没延迟过。”
散会后，他车都没回单位开，直接拐到了卧牛村。后备箱里搬出个铁疙瘩——一台报废的气象站主机，漆都掉光了。
“老设备，传感器还能用。”他说，“你们不是搞天气预报吗？这个专业。”
耿直眼睛亮了。他蹲在晒谷场上就开始拆，螺丝刀、钳子摆了一地。阿黄围着那铁疙瘩转圈，时不时嗅两下。
天黑前，温湿度探头被接进了“情绪定价墙”的系统里。小娟盯着屏幕，看着跳动的数据流，忽然笑出声：“耿哥，咱们这算不算有了自己的AI？”
“叫‘阿情’吧。”耿直头也不抬，“情感的情。”
系统上线的第三天夜里，霜冻预警来了。
手机推送一条接一条，气温要骤降八度。地里的红薯还没收完，要是冻上一夜，至少损失三成。
苏晴打电话问县里冷链调度，那边回复冷冰冰：“临时加单？流程没备案，不行。”
工坊里气氛凝重。小兰咬着笔杆，小娟盯着后台不断跳出的取消订单提示——有些客户怕收到冻坏的红薯。
耿直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启动紧急情感动员令。”他说。
小兰熬了个通宵，设计出“救赎薯”海报。深蓝色背景上，一行白字：“它们差点被冻死，就像三年前的我。”配图是夜色里亮着手电抢收的人群剪影。
张伯带着骡队连夜下地，老人们举着火把，年轻人扛着麻袋。阿黄脖子上挂了荧光棒，在田埂上来回跑，绿莹莹的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弧线。
小娟开放了“共担风险价”——提前付款享七折，如果最终亏损，差额由全村共同承担。她在商品页最顶上加了一行红字：“您信任的每一分钱，都不会白流汗。”
二十四小时。
预售金数额跳到四十七万时，小娟的手在抖。后台留言刷得飞快，有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来自上海，ID是一串英文：
“投的不是红薯，是不想再看到有人白流汗。已转款，不用发货，当支持。”
霜冻过后第三天早晨，一辆冷链车吭哧吭哧开进村口。
车门打开，马德海跳下来。他穿着件旧夹克，眼镜片上蒙着层灰。
“省农科院的新型保鲜膜样品。”他指了指车厢，“抗冻，透气，降解快。你们试试。”
耿直愣在那儿。苏晴先反应过来，上前要请他进屋喝茶。
“不进了。”马德海摆摆手，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晒谷场上闪烁的“情绪定价墙”，蓝光映在他镜片上。
“你们走得太快，”他说，“我得想办法跟上。”
车开远了。耿直还站在原地，看着尘土慢慢落定。
小娟忽然喊：“耿哥！新需求！”
屏幕上弹出一条编号D003的留言，只有一句话：
“想要一个能记住我妈声音的二维码。她去年走了，我快记不清她叫我小名时的调子了。”
耿直望着山路上快要消失的车影，轻声说：
“小娟，准备建声音银行吧。”
阿黄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晨光彻底漫过山脊，晒谷场上，那块新挂的铁牌被照得发亮。
上面五个字：问过地，信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