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崩塌后的第三天,女帝区广场上搭起了新的高台。高台用的是旧法院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砖和钢板,比之前的更高,更稳,台阶更宽。从广场的地面到高台的顶端,四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铺了防滑的铁网,铁网是韩老太带着机械师团队连夜焊的。顾归晚站在高台最上面,身后站着全体核心成员。赵铁兰在她右后侧,钢管架在肩上,铁刺不再带电了,因为不需要了,但她还是带着。林小枣在她右侧,弩挂在腰带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沈青瓷在林小枣右侧,机械假肢的手指自然弯曲,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苏胭在顾归晚左后侧,笔记本抱在怀里,没有翻开。周糖在苏胭左侧,长刀立在身前,刀尖点地。沈惊鸿站在第二排,白大褂洗得很干净,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秦素站在她旁边,双拐撑着,圆圆抱着她的腿,手里没有饼干。
韩三冬站在第三排,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狙击步枪背在背上。陈默站在高台右侧,平板电脑拿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祭坛系统权限已全部删除”一行字,绿色的,像指示灯。九区代表站在广场两侧,赵定国站在最前面,左臂空袖管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林鹤鸣站他旁边,深灰色夹克,手里没有端茶杯。北区女代表站赵定国身后,黑色战术服,短发,表情比上次更硬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中区女代表站她旁边,灰色套装,头发盘得很整齐。
顾归晚在祭坛崩塌后获得了一项她不知道的权力。典狱长消失之前把祭坛系统的全部管理权限转给了她,她可以控制所有神经布控器的开关,也可以删除整个系统。那枚被她攥在手心里的球体碎片里存着典狱长的最后一段代码,她用精神力和那段代码建立了连接,看到了那个系统的全貌。所有苏家女子的神经布控器都在这个系统里,每个布控器都有一个唯一的编号,从S-001到S-200,还有另外三百多个编号,属于前几十代的祭品,有些已经死了几百年了,但布控器还在,还在她们的遗骸里。
她闭上眼睛,精神力触发了那段代码,系统弹出了一行提示——“确认删除所有神经布控器激活代码?此操作不可逆。”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按了一下。不存在的按钮,但她按了。系统弹出了第二行提示——“确认删除全部系统权限?此操作将使祭坛系统永久关闭,不可恢复。”她又按了不存在的按钮。第三个提示框——“系统正在删除……删除完成。”那些编号一个一个地从屏幕上消失,S-001,S-002,S-003……直到最后一个,从系统里彻底抹除了。
圆圆站在秦素腿边,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下方的位置。胎记还在那里,暗红色的,枫叶形。但她的手摸上去的时候,感觉那个地方的温度变了,从凉变成了温,从温变成了和周围皮肤一样的温度。她的手指停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不太一样了。
苏胭也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下方,胎记也在那里,但感觉变了。那种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沉闷感消失了,像有人把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搬走了。她的精神力感知到了所有苏家女子在同一瞬间的同一反应——有人愣住,有人哭了,有人什么都不懂但觉得轻松了一些。圆圆没有哭,只是放下了手,继续抱着秦素的腿。
陈默在高台右侧按了一下平板电脑,屏幕上变成了九区联合会议的议程。第一条:确认女帝区为S市安全区的核心区,负责全市最高决策。九区代表依次发言。北区女代表只说了一句“我同意”。中区女代表说“同意”。东区代表犹豫了一下,“同意”。西区代表没有犹豫。赵定国没有说同意,他说的是“早该如此”。九票全部通过。
顾归晚从高台中央往前走了两步,麦克风递到了嘴边。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不再有祭品。不再有耗材。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停顿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苏家的女人。从第一代到第三十七代。等了三百年。等到今天。她们等到了。你们也等到了。”
广场上有人开始鼓掌。不是整齐的,是乱的,但乱得很热烈,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从高台下面一直传到巷口。苏胭笔记本抱在怀里,没有打开。她在听那些掌声。掌声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她没有记录,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陈默把九区联合建设规划投在了大屏幕上。三年规划。第一年,重建学校、医院、工厂,恢复基础教育和基本医疗,清理城区废墟,修复供水供电系统。第二年,恢复农业生产。第三年,三年内让S市安全区进入稳定发展期。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时间表、负责人、考核指标。
赵铁兰把钢管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钢管顶端。她低头看着钢管,铁刺上那些凹痕还在。电击功能已经拆了,韩老太拆的,拆的时候说“以后用不上了”。但她还是把它带着,握了很多年了。
林小枣把弩从腰带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弩弦换了新的,箭头磨得很亮。她把它挂回了腰带上。沈青瓷的机械假肢手指动了一下,不是自主运转,是她自己在动,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像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它。
圆圆从秦素腿边跑到了高台下面。她仰头看着高台上站的顾归晚,看了几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枚异能水晶碎片。水晶已经不发光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她攥在手里,跑回了秦素身边。
韩三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了烟盒。烟盒还剩最后两根。她把烟盒合上,拉链拉好塞回兜里。狙击步枪背在背上没有拿下来,但枪托上的那个凹痕还在,是她以前在战场上留下的。她看着高台上那个女人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沈惊鸿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祭坛爆炸后的数据报告,最后几页已经不需要了,她把报告折了几下塞回了口袋。白大褂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她看着顾归晚的后脑勺。
秦素低头看着圆圆手里的水晶碎片,碎片已经不发光了。圆圆仰头看着她,把碎片举到她面前。“妈妈。它不亮了。”秦素蹲下来,右手的拐杖撑在地上,左手摸了摸圆圆的脸。“不需要亮了。”
顾归晚把麦克风放回了架子上。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站着的所有人。赵铁兰、林小枣、沈青瓷、苏胭、周糖、沈惊鸿、秦素、圆圆、韩三冬、陈默。还有很多很多人,站在更后面,从高台上看下去,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
“三年。三年后,这里会有学校、有医院、有工厂、有农田。会有孩子在街上跑,不用怕丧尸。会有老人晒太阳,不用怕被人抢。会有女人走夜路,不用怕被欺负。”她停了一下。“这是姥姥们想看到的世界。也是我想看到的。”
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广场上,照在所有人身上。光不强,但够亮。她站在高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那两枚古玉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古玉是温的。它们曾在这三百年来被握过无数双手——苏婉的,苏蕙的,苏蘅的,苏棠的,苏蕤的,苏瑾的,苏玉真的。温了这么多年,还没凉。
她把古玉攥紧,塞回衣领里,贴在胸口。转身,走下高台。四十九级台阶,一级一级地走。赵铁兰跟在她后面,林小枣跟在赵铁兰后面,沈青瓷跟在林小枣后面,苏胭跟在沈青瓷后面,周糖跟在苏胭后面,沈惊鸿跟在周糖后面,秦素撑着双拐跟在沈惊鸿后面,圆圆牵着秦素的衣角跟在后面,韩三冬跟在圆圆后面,陈默跟在韩三冬后面。脚步声在台阶上响着。
顾归晚走过广场,走过人群。人群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她走在中间,两旁的人看着她。有人伸出手来,想碰她一下,手指刚碰到她的衣角就缩回去了。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广场,走出了女帝区的铁门。铁门早就没有了,祭坛崩塌的时候震歪了,拆了。她走过了废墟,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树,走过了巷口。她走到了一条她以前从没走过的路上。
天灰蒙蒙的,但云层比之前薄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天上画了线。她站在路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所有人都在,没有一个人掉队。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些脚步声没有停。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走向同一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