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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归家之路

纪念墙是用旧法院废墟里清理出来的青砖砌的,砖面上还残留着当年刻过的符文,但已经看不清了,被磨平了。墙高三米,宽五米,正面刻着牺牲者的名字,一共三百四十七个。名字是按牺牲时间排列的,最早的那一批刻在最上面,最后的那一批刻在最下面。最上面的第一个名字是苏玉真,她的名字被刻在墙的最高处,旁边留了一小块空白,那是顾归晚特意留的。

圆圆今天穿了一条花裙子,是秦素用旧床单改的,白色的底,缝了几块碎布当花,针脚很大,但圆圆很喜欢。她的手里攥着一朵野花,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那种不知名的小花,黄色的,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她踮起脚尖想把花放到墙根的石台上,够不着,秦素蹲下来把她抱了起来。圆圆把花放在了石台上,花很小,放在那块大石头上像一颗黄颜色的纽扣。小年被周糖牵着,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是沈青瓷用旧衣服缝的,眼睛是扣子做的,一大一小,歪的。她把布娃娃放在圆圆的花旁边,放完之后退了一步,看着它。

秦素蹲在圆圆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这是给那些保护我们的阿姨的。”圆圆点了点头,没有哭,她还不懂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些名字的阿姨不在了。

苏胭站在纪念墙前面,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笔握在手里。她在抄那些名字,不是全部,只是她认识的那一些。苏玉真、郑强、刘威、赵火、李风、王岩。抄到“苏玉真”三个字的时候笔停了。她在“姥姥”两个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顾归晚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握着刻刀。刻刀是韩老太用汽车弹簧钢板打磨的,很锋利,刀柄缠了防滑的布条。她走到纪念墙前,仰头看着最上方那块留白的位置。赵铁兰搬来了梯子,铁焊的,很稳。顾归晚上了梯子,站在最高一级,左手扶着墙,右手举起刻刀。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广场上没有人说话。刀尖刻进青砖,声音很脆,咔、咔、咔,一笔一划,很深。她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刻完一个字要歇一下。第一个字“归”,第二个字“家”,第三个字“之”,第四个字“路”,第五个字“即”,第六个字“圣”,第七个字“火”,第八个字“燃”,第九个字“起”,第十个字“之”,第十一个字“途”。十一个字,刻了快二十分钟。刻完最后一笔,她把刻刀从墙上拿下来,低头看着那些字。笔画很深,凹槽里露出了青砖本来的颜色,比周围的砖面浅一个色号,像一道道浅色的河流。

她从梯子上下来,赵铁兰把梯子搬走了。她站在纪念墙前面仰头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这条路还没走完。但我们已经走了最难的这一段。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广场上的人很多,比之前任何一次集会都多。女帝区人口增长到了两千零四十七人,女性占六成三,比男性多了将近五百人。她们不再全副武装了,有人穿着末世前留下的连衣裙,有人穿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牛仔裤和T恤,有人穿着韩老太用旧窗帘改的衬衫。脸上有了笑容,那种末世初期看不到的笑容。

圆圆站在秦素腿边,仰头看着纪念墙最上面的那行字,她不认得字,但她认得那个“归”字,因为顾归晚的名字里有这个字。她指着那个字喊了一声“归”,秦素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赵铁兰的钢管被擦得很亮,铁刺上的锈迹全部磨掉了,露出了金属本来的银白色。她把钢管架在肩上,仰头看着那行字。“归晚,这名字起得好。”顾归晚没有回答,嘴角动了一下。

陈默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女帝区的最新数据。人口:两千零四十七人,女性占比:六成三,新生儿(本月):七人。全是女孩。他把这行数据截图保存了,存在了“新世界建设进度报告”的文件夹里。他的便装领口扣得很整齐。已经很久不穿灰色夹克了,夹克挂在办公室的衣架上,落了一层灰。

韩三冬的迷彩服也脱了,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阿九那件差不多。腰间不再别枪了,两把手枪锁在了武器库里,钥匙交给了陈默保管。她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纪念墙,嘴里没有叼烟,手插在裤兜里。阿九蹲在她旁边,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匕首还在腰带上,但很久没用了。

沈惊鸿的白大褂还穿着,口袋里塞着一本新编写的《S市安全区医疗手册》。手册很厚,用打印机一页一页打印出来装订成册的。封面是陈默设计的,上面印着一个红十字和一行字。她把手册从口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什么都没有。她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把它填满。

周糖站在人群中,长刀已经收入库房了。她两手空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小年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空,但牵着妹妹的手很满。

圆圆站在纪念墙下面仰头看着那些名字。她的个子很小只能看到最下面几排。她看到了一个名字——“孙小小”,十六岁。她不认识孙小小,但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摸了一下,砖面被磨得很光滑。不知道是被多少人摸过才变成这样的。

小年也走过去,踮起脚尖伸手够不到,周糖把她抱了起来。她的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摸到了“苏玉真”三个字。“姥姥。”她叫了一声,周糖没有纠正她。苏玉真是所有人的姥姥。

顾归晚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纪念墙前面,手按在墙上,按在“归”字那一笔上。手指顺着笔画的凹槽划过去,从起笔到收笔,从收笔到下一个笔画。

赵铁兰走上来站在她右边,钢管架在肩上,仰头看着那行字。林小枣走上来站在赵铁兰右边,右手握着弩但弩弦已经卸了。沈青瓷走上来站在林小枣右边,机械假肢的手指按在墙上,按在了“圣”字上。苏胭走上来站在顾归晚左边,笔记本抱在怀里,没有翻开。周糖走上来站在苏胭左边,小年还抱着。沈惊鸿走上来,秦素撑着双拐走上来,韩三冬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了陈默旁边,圆圆从秦素腿边跑过来站在了顾归晚前面。

圆圆仰头看着顾归晚的脸,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糖纸是红色的,皱巴巴的,和顾归晚兜里那张一模一样。“归晚姐姐,吃糖。”顾归晚弯腰从圆圆手里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糖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一块。她把糖放进嘴里,甜的。

糖纸被她攥在手心里。她把那张旧糖纸从兜里掏出来,两张糖纸并排放在手心里。一张白的,布满蓝点、黑点、血点、灰点;一张红的,皱巴巴的,还留着原来的颜色。她把两张糖纸叠在一起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塞回了兜里。

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比之前薄了很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那些光柱照在废墟上,照在正在重建的建筑上,照在纪念墙上。墙上的字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赵铁兰说那行字在发光,不是刻的发光,是阳光照的。顾归晚没有说话。

她站在纪念墙前面,身后是两千零四十六个人,身前是三百四十七个名字。她把那两枚古玉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墙根的石台上,一左一右压住了圆圆那朵野花的两片花瓣。风吹过来古玉没有被吹走。

她看着那两枚古玉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圆圆跟在她后面跑,秦素撑着双拐跟在圆圆后面,赵铁兰跟在了秦素后面,苏胭跟在了赵铁兰后面。所有人都在跟着她走,走向那个正在重建的城市。

纪念墙上那行字在阳光下慢慢地亮着,亮到了最后。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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