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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里那股子安静,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屏幕上那点残影早就没了,只剩下黑黢黢一片,映着几张发愣的脸。阿强第一个动了,他比划了几下,意思是:那沟,上个月大雨确实没倒灌。小娟盯着屏幕,又看看窗外黑乎乎的排水沟方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耿直把线头拔了,随手把那块烧得不成样子的电路板又放回桌上。“行了,”他声音不高,打破了沉默,“该干嘛干嘛。柳树沟那广播的事儿,阿强,你估摸要几天能出个大概方案?”
阿强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成。”耿直点头,转身就往材料堆那边走,“小娟,把吴婆上次说的那几种能找着的草药单子再给我看看。”
他像是完全没被刚才那段偷拍视频影响,可手里翻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天刚蒙蒙亮,工坊的木门就被轻轻叩响了。不是敲,是那种用拐杖头,一下一下,带着老年人特有节奏的叩。
耿直拉开门,门外站着吴婆。老太太快八十了,腰板还挺得直,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小包,包口扎得紧紧的。她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头,晨雾在她花白的头发丝上凝了层细密的水珠。
“耿家小子,”吴婆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清楚,“这个,给你。”
她把那小布包递过来。耿直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把晒得干干脆脆、颜色暗绿的藤叶,看着不起眼。
“夜光藤,”吴婆说,“我小时候,山里还没通电,晚上走夜路,就掐一点这藤子的嫩芯,揉碎了抹在柴火头上,能顶一会儿亮,看得清脚底下两三步的路。”她顿了顿,看着耿直,“听说你们在弄那蜜薯的饮子?你试试,把这个碾碎了,和在浆里。别多,一点点就够。”
耿直捏起一片叶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很淡的、类似艾草又带点土腥气的味道。“吴婆,这……能吃?”
“老辈人逃荒的时候,啃过树皮,也吃过这个。”吴婆脸上皱纹动了动,像是笑了笑,“吃不死人。就是不知道搁在你们那新玩意儿里,是个啥光景。”
耿直没再多问,道了谢。吴婆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转身走了,身影很快融进清晨的薄雾里。
工坊里,蜜薯原浆正在大桶里发酵,冒着细密的气泡。耿直按吴婆说的,取了几片干叶子,在石臼里小心捣成极细的粉末,分量估摸着只占了原浆的千分之一都不到,掺了进去,搅拌均匀。
然后他关掉了工坊里所有的灯。
黑暗里,起初什么也没有。过了大概十几秒,阿强最先“啊”地低呼了一声,手指着那桶原浆。只见原本深褐色的浆液表面,隐隐约约,透出一层极其微弱的、蓝莹莹的光。很淡,像夏天夜里溪边偶尔闪一下的萤火,但确实存在。
小娟捂住了嘴。耿直盯着那点微光,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立刻开灯,重新调整脱水机的参数。“原来的高温脱水法不行,会把这活性全弄没了……得低温,保留一部分水分。”
试制品出来是一小罐粘稠的膏体。耿直舀了一点点,递给刚走进来的苏晴,又示意阿强也尝尝。苏晴抿了一点,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阿强尝了,咂咂嘴,比划着:有点涩,但回甘很特别,凉丝丝的。
耿直自己也尝了。味道确实复杂,蜜薯本来的甜糯里,掺进了一丝极淡的草木清苦,还有种说不出的、仿佛带着夜露气息的凉意。
就在这时,吴婆又来了。她像是算准了时间。老太太接过耿直递过去的一小勺,放进嘴里,闭上眼,很久没说话。
工坊里静悄悄的,只有脱水机低沉的嗡鸣。
半晌,吴婆睁开眼,眼神有点空,望着工坊斑驳的土墙,喃喃道:“这味道……像我出嫁那年,翻过老鹰崖,在山顶看见的月亮。凉浸浸的,又好像有点甜头,说不清。”
她没再多解释一句,把勺子还回来,又拄着拐杖走了。第二天一大早,那本用粗线钉着、纸张泛黄脆硬的《山野百物录》,就端端正正放在工坊门口的石墩上。扉页用毛笔写着几个筋骨嶙峋的字:“传给会让废物开花的人。”
耿直拿起那本册子,拍了拍上面的露水。苏晴从村委会那边过来,眉头锁着:“环保局来电话,说有个实习生申请驻点帮扶,下午就到。”
“又来检查?”小娟立刻紧张了。
“说是‘帮扶’,”苏晴语气里带着警惕,“谁知道是不是打着幌子。上回马主任那‘惠农联盟’的教训还不够?”
下午,一个背着硕大双肩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村口,问清了路,直奔工坊。他就是小林,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一脸学生气。
苏晴已经做好了应对盘问的准备。没想到小林放下包,第一眼就盯上了角落里那台因为气阀问题而停摆的二手真空泵,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台老‘飞鹿’型号的泵,我们学校实验室有一台差不多的,我拆过!”他有点兴奋,转头看向耿直和苏晴,语气急切,“那个……我能试试修修看吗?我带了工具!”
苏晴和耿直对视一眼。耿直点了点头:“行啊,试试。”
小林立刻来了精神,打开背包,掏出螺丝刀、扳手,动作熟练地开始拆卸外壳。一边拆,他一边说:“其实我这次实习任务,本来是跟着带队老师摸排区里可能的‘散乱污’加工点……但我在局里档案室看到你们之前申报的那个‘脚踏式农产品初加工动力方案’简述,觉得特别有意思!我就跟老师申请,能不能来这儿实地学习……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卷有些磨损的图纸,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小心铺开。“这是我之前查本地旧建筑资料时,偶然复印到的。镇北边,老粮站后头山里,不是有个废弃多年的战备防空洞吗?据说当年是按小型冷库标准建的,结构图我找到了!”
图纸上,线条清晰,标注着通风管道、承重结构和隔离层。耿直俯身细看,手指在图上一处宽阔的主干道上点了点:“这里……空间够大,而且深在山腹,温度湿度天然稳定。”
“就是没电,也没通水。”苏晴指出了关键。
“电好办,”耿直直起身,目光扫过工坊里那些由自行车零件、旧飞轮改造的脚踏发电装置,“把咱们的‘踩踏发电’升级一下,铺到入口那条长坡上。水……可以接山泉,沉淀过滤。”
他说干就干。带上阿强、小林,又叫上熟悉山路的张伯,一行人当天下午就去勘探了那个防空洞。洞口藤蔓缠绕,里面却出乎意料地干燥,通风口虽然锈蚀,但依然有空气流动,带着地底特有的、微凉的土石气息。手电光柱照过去,巨大的拱形空间向前延伸,确实是个绝佳的天然车间。
“就这儿了。”耿直拍了板。
消息传回村里,能动的人都动了起来。张伯组织他的骡队,开始往山里运输必要的材料和工具。阿彩领着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用防水油布缝制巨大的罩棚,准备遮挡可能的渗水点。最关键的电力部分,耿直画了草图,阿强和小林连夜计算承重和传动比。
几天后,防空洞入口那条长长的、略带坡度的通道上,十二组用废旧汽车变速箱齿轮、自行车链条和踏板组装的联动发电装置,被牢牢固定在了水泥基座上。每组踏板都通过传动杆连接到一个中央的硕大飞轮上,飞轮再带动发电机。
线路接通的当天傍晚,所有人都聚在洞口。耿直看了看躲在人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豆,招招手:“小豆,过来,你第一个试。”
小豆怯生生地走过来,看着那冰冷的铁踏板,又抬头看看耿直。耿直点点头。小豆吸了口气,抬起脚,轻轻踩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齿轮啮合。
紧接着,“啪”!
安装在通道顶部的一盏节能灯,猛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洞口的一片黑暗。
小豆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看着自己脚下,又看看头顶那盏灯,似乎不敢相信。然后,他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勇气,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开始用力地、一下一下地蹬踏。
“啪!啪!啪!啪!”
一盏,又一盏。沿着幽深的通道,灯光次第亮起,向前延伸,仿佛一条沉睡在地底的光之脊梁,被这孩子稚嫩的脚步,一点点唤醒。
灯光照亮了小豆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也照亮了周围每一个人眼中跳动的光。他越踩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蹦跳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却充满兴奋的喘息声。
整条通道,灯火通明。
耿直站在光亮的起点,看着那条被踩出来的、蜿蜒没入山腹深处的“银河”,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他回头,对看得有些出神的苏晴说:
“瞧,电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