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豆踩出来的那条“银河”,第二天就成了卧牛村孩子们最向往的探险地。但耿直没让他们胡闹,只让阿强带着几个稳重的村民,沿着亮灯的通道往里探了探,确认了通风和结构安全,就挂上了“工坊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
牌子是旧的,字是新刻的,墨迹还没干透。
“耿叔,真不让孩子们进去玩啊?”小豆仰着脸问,手里还攥着昨天那盏灯的开关绳,舍不得松。
耿直蹲下来,拍拍他肩膀:“里头要干活了。你想玩,等这批货做完,叔带你进去踩个够。”他顿了顿,“不过现在,你得帮叔干件要紧事。”
“啥事?”
“质检。”
第一批“星空蜜薯饮”就在这地下的光里灌装。竹筒是后山砍的,洗净晾干,内壁涂一层蜂蜡。深紫色的薯浆灌进去,封口,再用麻绳系上一张巴掌大的硬纸卡。卡片是小娟带着村里几个姑娘手写的,字迹不一,内容都一样:“这一口甜,踩了三百六十脚。”
阿黄绕着堆成小山的竹筒打转,鼻子一抽一抽,最后选定最中间那筒,一屁股坐在前面,不动了。
“得,荣誉护车犬又要上岗了。”张伯笑着套上骡车,“这趟去石坪村,路可不近。”
骡车吱呀呀出了村。阿黄果然跳上车头,蹲坐在最前面,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路面。车一动,它脑袋就跟着颠簸的节奏一点一点,活像个自带平衡仪的导航。
走到半道,前头探路的阿强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张伯,前头塌方了,石头把路堵死了,清理起码得半天。”
张伯嘬了嘬牙花子:“绕道吧。走南沟那边,过铁路桥。”
“那桥……”阿强犹豫,“好些年了,木头都烂了,骡子敢走吗?”
“不敢走也得走,货今天得送到。”张伯一甩鞭子,“慢点,试探着过。”
南沟的废弃铁路桥横在两山之间,底下是深涧。桥面的木板果然朽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空洞。骡子走到桥头就死活不肯往前,喷着响鼻,蹄子刨地。
众人正犯难,小豆突然从车后头钻出来,跑到桥边,趴下身子,脑袋探出去往下看。
“哎!小孩别乱跑!”张伯赶紧喊。
小豆却指着桥墩子跟桥面接缝的地方:“下面有钢的!我认得,是钢梁!”他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捡废铁的时候见过,锈了,但厚实着呢!木头烂了,钢的没烂!”
几个大人将信将疑。阿强找了根长竹竿,探下去戳了戳,果然碰到硬物,传来沉闷的金属声。他又试着踩了踩边缘一块看似松动的木板——底下确有坚实的支撑。
“嘿!真有钢梁!”阿强乐了,“这桥是民国时候修的,那时候就晓得用钢骨水泥了!木头是铺面,承重的在下面!”
骡队重新整顿,挑着钢梁正上方的位置,小心翼翼,一辆接一辆,居然真安安稳稳过了桥。阿黄全程蹲在车头,每当车轮压到某块特别吱呀响的木板,它就低低“呜”一声,张伯便立刻拉紧缰绳。
他们不知道,桥对面山坡的灌木丛里,有人举着个小摄像机,把全过程拍了下来。
***
县供销社副主任办公室。
马德海盯着电脑屏幕,反复拖动进度条。画面里,骡车在破败的桥面上缓慢移动,朽木凹陷,但车辆始终平稳。他暂停,放大桥墩部位——锈蚀的钢梁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妈的……”他喃喃自语,不知是骂谁。
电话响了,是环保局的老同学。“老马,你报的那个卧牛村项目,批了。‘乡村资源循环利用试点’,有五万块钱补助。我说,你们供销社怎么突然对破烂感兴趣了?”
马德海没接茬,只问:“文件能加备注吗?”
“加啥?”
“建议纳入县域应急保供体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理由?”
“他们的生产线,不靠电网,不靠外料,人在就能转。”马德海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穿过破桥的骡车队,“真到了灾时,城里那些娇气玩意儿趴窝了,这条‘破烂线’,可能就是最扛造的那一条。”
挂了电话,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晴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
“苏村长,文件应该快到了。”马德海开门见山,“补助不多,意思一下。另外,我加了条建议,关于应急保供的。”
苏晴在电话那头没立刻回话,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马德海继续道:“别以为我是在捧你们。我是看了些东西……你们那套土办法,有时候比花架子管用。”他顿了顿,“尤其是那个用脚踩出来的电。”
“……谢谢马主任。”苏晴的声音很平静。
“不用谢我。成了样板,担子更重,盯着你们的眼睛也更多。”马德海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苏晴握着手机,在工坊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小娟拿着刚收到的红头文件跑出来:“晴姐!批了!还有钱!”
苏晴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那行手写的建议上。她转身走进工坊,找了浆糊,把文件复印了七份,沿着墙壁,一张一张贴过去。
贴完最后一张,她拿过毛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大字:
“我们不是例外,我们要成样板。”
字迹力透纸背。
***
小豆的“质检员”工作干得极其认真。工坊给他做了件深蓝色的小围裙,腰间别着个耿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放大镜。每天放学,书包一扔他就跑来,站在灌装线末尾,盯着每一瓶“星空饮”看。
他的检测方法很特别——把瓶子举到灯光下,轻轻摇晃,看里面悬浮的、细碎的闪光藻粉是不是均匀流动,像星河缓转。
“这瓶不行。”这天,他拦住了一瓶,小脸严肃,“星星不动了。”
灌装的婶子笑了:“豆啊,那就是沉淀了,晃一晃就好。”
“不对。”小豆很固执,“别的晃起来是飘的,这瓶是结块的。”他举起放大镜,“你看,粘在一起了。”
耿直闻声过来,接过瓶子,对着光仔细看,又打开闻了闻。“藻粉受潮了。”他立刻叫停这条线,检查烘干机。果然,温度传感器有点偏差,实际温度比显示低了五度。
调整之后,耿直在工坊那本掉皮的日志本上写:“最贵的仪器不在城里,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
晚上收工,小豆磨磨蹭蹭最后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冲着正在收拾工具的耿直,飞快地喊了一声:“耿叔!”
喊完,脸涨得通红,扭头就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耿直愣了一下,看着那小子兔子似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摇头笑了笑。
***
刀疤刘是悄悄来的。没打招呼,就在一天清晨,扛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站在工坊院子外头。
小娟出来倒水,看见他,吓了一跳:“刘……刘叔?”
刀疤刘把编织袋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用各种废纸钉成的册子,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给。”他递过去,声音沙哑。
小娟接过,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按日期、地点、物品分类:某年某月某日,东河滩,捡到铜线三斤,无胶皮,可熔;某日,废品站后院,电视机壳若干,ABS塑料,可破碎;某日,镇医院后巷,捡到玻璃药瓶,已洗净,但不宜盛放食物……
“这些年攒的。”刀疤刘说,“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处理,哪些有毒,碰不得,都记了。”他顿了顿,“不一定全对,你们看着参考。”
小娟翻着那本沉甸甸的册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个……”刀疤刘搓了搓手,手上疤痕在晨光里很明显,“我能来扫地吗?就扫地,别的干不了。”
苏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走过来,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刀疤刘。“扫地不缺人。”她说,“厂区垃圾分类督导,缺个明白人。干不干?”
刀疤刘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点点头,没说话。
他干得很沉默,但极仔细。每个垃圾桶前都要停留,把扔错的捡出来,重新归位。夜里他主动留下巡查,拎着个旧手电,沿着厂区外围走。
那天后半夜,他走到防空洞入口附近,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手电光扫过去,看见一处从洞内引出的临时电缆接口,正在滋滋冒着小火花。
刀疤刘脸色一变,冲过去,四下张望,找到电闸箱,一把拉下。火花灭了。他蹲下身,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那包里都是他捡的、修修补补还能用的零碎——翻出几段旧自行车内胎剪成的橡胶条,又找出绝缘胶布,就着手电光,把那个松动的接口层层包裹、扎紧。
干完,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第二天耿直检查电路时发现了那个被精心包裹的接口。他盯着看了半晌,走到值班表前,拿起笔,在夜班那一栏后面添上一行:“安全员:刘师傅。”
刀疤刘路过时看见了。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头,把自己名字前面不知谁写的“临时”两个字,一点点涂成了黑疙瘩。
***
一个月后,石坪村联盟的第一笔回款到了:十二万八千块。
小娟在工坊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现金一摞摞码好,又拿出明细单。“所有参与过踩踏发电的,按次数算,每人奖励一瓶‘星空饮’,外加十斤新米!”
傍晚,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孩子们领到那瓶闪着微光的饮料,迫不及待地打开,举起来对着天边初升的月亮摇晃。细碎的星光在深紫色的液体里旋转,映在一张张笑脸上。
耿直没去凑热闹。他独自走到防空洞口,靠着冰冷的石壁,点了根烟。远处山道上,有两盏手电光,正一摇一晃地往村里来——又是附近村子听说消息,摸黑赶来想学技术的年轻人。
他吐出口烟,从工具袋里掏出那把小焊枪,又从怀里摸出块早就准备好的薄铁皮,那是从废弃的拖拉机铭牌上切下来的,背面光滑。
焊枪尖亮起一点蓝白色的光。他凑近铁皮,手腕稳定地移动。微小的熔痕在金属表面留下清晰的刻迹:
“这里没有废铁,只有还没醒来的东西。”
刻完,他吹了吹冷却,把铁皮挂在了防空洞入口那盏灯的下方。夜风吹过,铁皮轻轻转动,边缘偶尔蹭到旁边挂着的、用旧喷雾器做的风铃。
“叮……当……”
断续的声响,顺着山谷的风传出去,很轻,但莫名有种节奏。
像在回应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