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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那根烟还没抽完,山道上的手电光已经晃到了工坊门口。是柳树沟的两个后生,裤腿上还沾着泥,眼睛亮得吓人。
“耿哥!”打头的瘦高个喘着气,“我们村那广播……”
“电路板烧得太彻底。”耿直把烟掐了,从工具袋里掏出块板子,“但主控芯片还能用。你们明天过来,我教你们怎么把芯片移植到旧收音机主板上——天气预报功能保留,还能多收两个台。”
两个后生愣住,互相看了看。
“真……真能弄?”
“废品堆里扒拉出来的旧收音机,村里总有几台吧?”耿直转身往洞里走,“关键是想不想弄。”
这话飘在夜风里,两个后生站在那儿,手电光晃了晃,忽然同时点头。
***
三天后,“星空蜜薯饮”在石坪村卖疯了。
消息是傍晚传回来的。小娟捧着手机,声音都在抖:“石坪村小卖部老板说……说不够卖。有人从镇上开车过来,就为了买两瓶。他们问能不能再加两千瓶。”
工坊里瞬间炸了。
“两千瓶?”阿强比划着手势,眼睛瞪得老大——那意味着至少得连续干三个通宵。
苏晴从村委会赶过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脱水机全开,发酵罐再加两组。小娟,重新排班,三班倒。”她看了眼耿直,“电够不够?”
耿直正蹲在踩踏发电的飞轮旁边,手指敲了敲铸铁外壳。“现在够。”他说,“但得省着用。”
没人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当晚十点,第三批生产刚启动半小时,地下廊道突然震颤起来。
不是轻微晃动,是整个通道都在抖。头顶的灯泡剧烈摇晃,影子在石壁上疯狂跳动。紧接着,飞轮方向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滋啦——!”
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
耿直第一个冲过去。阿强已经扑到控制箱前,一把拉下总闸。
黑暗。
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洞口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出众人僵住的身影。
几秒后,应急手电亮起。光束照向飞轮传动轴——那条用了大半年的旧皮带,从中间彻底断裂,橡胶碎屑溅得到处都是。更糟的是,旁边那组从旧电动车上拆下来的电池,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散开!”小娟喊了一声,转身要去拿灭火器,脚下却被散落的工具绊倒——
“砰!”
她怀里的台账笔记本电脑摔在地上,屏幕当场碎裂。
手电光乱晃。阿强迅速断开电池连接,用湿布盖住冒烟处。小豆蹲在小娟旁边,想扶她起来,手却在抖。
耿直没说话。他蹲在断裂的皮带前,捡起一截,手指摩挲着断裂面。橡胶已经老化发硬,纤维层像干枯的树皮一样脆。
“备用皮带呢?”苏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没了。”小娟坐在地上,声音发哑,“最后一条上周用在脱水机上了。”
沉默。
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耿直闭上眼。
手指还按在橡胶断面上,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黑暗里,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镇北垃圾站,最角落那台报废的牛奶运输车。车斗早就锈穿了,但车尾挂着一条厚实的黑色橡胶减震带,有拇指那么粗,当时他还摸了摸,觉得太笨重,用不上。
位置是……南沟桥底,第三根桥墩西侧。
他猛地睁眼。
“南沟桥底。”耿直站起来,手电光扫过众人的脸,“第三根桥墩西侧,有辆翻进沟里的冷藏车。车上有条黑皮带,比这个厚实。”
小豆突然跳起来:“我知道!我捡瓶子去过!那条皮带还连在车上,有这么宽——”他张开手臂比划。
“现在去。”耿直抓起工具箱,“阿黄,走。”
老狗从阴影里窜出来,尾巴低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记得那片地方。
***
暴雨刚停,山路泥泞得能陷进半只脚。
一行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赶到南沟时,已经快半夜了。桥洞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照过去,果然有辆锈成红褐色的冷藏车侧翻在沟里,半个车头埋进淤泥。
那条黑色橡胶带就挂在车尾底盘上,有巴掌那么宽,被几根弯曲的钢筋死死缠住。
耿直掏出液压剪。“阿强,扶稳。”
剪钢筋的声音在寂静的桥洞里格外刺耳。剪到第三根时,对面山坡上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黄瞬间炸毛,冲着黑暗狂吠。
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坡上亮起。
野狗。不止一只。
小豆吓得往后退,脚下一滑坐在泥里。阿强一把将他拽到身后,抄起地上一根锈铁管。
耿直没停。他咬着手电,双手用力掰开最后一根钢筋——“咔!”
橡胶带松动了。
但坡上的野狗群已经冲下来,低吼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晃过,能看见领头的是一只瘸腿的黄狗,龇着牙,口水滴在泥地上。
阿黄叫得更凶,却不敢扑上去——对方有五六只。
耿直突然扯下肩上的帆布工具包,朝阿黄扔过去:“引开!”
老狗秒懂,一口叼住背包带子,转身就往桥洞另一头狂奔。工具在包里哐当作响,野狗群果然调转方向,追着声音扑了过去。
“快!”耿直吼了一声,双手抓住橡胶带拼命往外拽。
淤泥太滑。他脚下一空,整个人顺着斜坡往下滑,手臂狠狠蹭过车壳边缘的锈铁——
“嘶!”
血瞬间渗出来。但他没松手,橡胶带已经被拽出一大半。“拿走!”他冲阿强嘶吼,“别管我!”
阿强冲过来抓住皮带另一头,小豆也扑上来帮忙。两人拼命往后拉,耿直脚蹬着泥地,一点一点往上蹭。最后一下,阿强猛地发力,橡胶带彻底脱出,耿直也摔回硬地上。
皮带完好无损。
远处传来阿黄得意的叫声——它把野狗群引到河滩去了。
***
回程路上,小娟一直低头摆弄手机。快到工坊时,她突然“啊”了一声。
“数据……数据没全丢。”她声音发颤,“手机自动备份了最后一小时的台账。批次编号、原料配比都在。”
耿直捂着胳膊,血已经浸透了袖口。“电脑呢?”
“屏幕碎了,但硬盘应该没坏。”小娟说,“我连夜修。”
凌晨三点,工坊里灯火通明。
小娟蹲在角落,把笔记本电脑拆开,用外接显示器勉强点亮系统。阿强在清洗那条抢回来的橡胶带,小豆帮忙递工具。
耿直坐在工作台前,胳膊上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了。他量了量皮带长度,又看了看飞轮传动轴的尺寸。
“太宽了。”他自言自语,拿起裁皮刀,“得改。”
刀落下,厚实的橡胶带被一分为二。他又找来几条从报废汽车上拆下来的安全带,剪下金属扣,用焊枪烧红,在橡胶带两端烫出孔洞,将金属扣铆进去。
双层叠加,中间用旧自行车内胎垫片防滑。
天快亮时,新的传动系统装好了。
耿直没急着启动。他让孩子们先上去,轻轻踩踏板。“慢点。”他耳朵贴在飞轮外壳上,“听我喊停就停。”
小豆第一个踩上去。踏板转动,飞轮开始缓慢加速。
耿直闭着眼。
橡胶带与转轴摩擦,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金属扣偶尔擦过支架,有极轻微的“叮”声。一切正常。
“加力。”他说。
小豆用力踩下去。
飞轮转速加快,嗡嗡声变得密集。就在某一瞬间,耿直突然抬手:“停!”
所有人僵住。
他睁开眼,盯着传动结构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一颗固定螺栓,把橡胶带往左挪了半厘米。
“现在,全力踩。”
孩子们同时发力。飞轮呼啸着旋转起来,电流表指针猛地跳起,通道里的灯泡一盏接一盏亮起——
像星河重启。
脱水机重新发出轰鸣。整个车间爆发出欢呼,小豆跳起来和阿强击掌,小娟看着恢复运转的生产线,眼圈红了。
没人注意到,耿直独自走到廊道尽头,盯着脚下的踏板发呆。
刚才喊停的那一秒,他分明“听见”了——不是真的声音,而是某种预感。就像在皮带断裂前,他脑子里闪过垃圾站那辆报废车的画面一样。
他低头,看着掌心结痂的伤口。
“原来废铁,”他低声说,“也会喊疼。”
晨光从洞口渗进来时,最后一批“星空饮”正在封蜡。
刀疤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默默走到耿直身后,放下一卷东西。
是用三股废旧电缆线编织的防滑垫,编得很密实,边缘还特意用热缩管包了边。
“新做的。”刀疤刘声音沙哑,“防摔。”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第一次没有绷得那么紧,肩膀微微松着。
耿直拿起那卷防滑垫,摸了摸粗糙的表面。远处,挂在洞口的那块铁皮风铃被晨风吹动,旧喷雾器敲出断续的节奏。
叮……当……
像在回应什么。
小豆悄悄溜过来,把一块染血的旧布条塞进工具箱最底层。布条上,他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标签:
“救命皮带·编号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