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的灯管嗡嗡响着。
苏禾坐在那把黑色皮椅上，手心全是汗。对面的三个评委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正中间那个年轻男人让她莫名觉得后脖颈发凉——灰色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像是在敲谁的倒计时。
“苏禾同学，请讲述你人生中最大的失败。”
左边那个戴眼镜的女评委低头看了眼简历，语气平淡。
苏禾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闸门。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涌进来——婚礼现场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台上，对面新郎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货品；苏家老宅的客厅里，老夫人把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她脚边；医院走廊尽头，白色的床单从头盖到脚，护士小声说“家属请节哀”，她跪在地上抓着床单一角，指甲全断了。
还有那双眼睛。
陆景深站在灵堂门口，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花，对她说“节哀”。
她说谢谢。
她居然对他说谢谢。
“苏禾同学？”
女评委又喊了一声。
苏禾的瞳孔瞬间聚焦，她低下头，双手在桌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真好。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三个评委同时注意到这个女生的眼神变了——刚才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涣散的考生不见了，现在坐在这里的人眼睛里像是装了层薄冰，透亮，冷。
“我人生中最大的失败，”苏禾的声音很平稳，“是轻信。”
她顿了一下。
“高三上学期，我和当时的合伙人做了一个校园二手教材流转平台。他是高年级学长，跟我说项目稳赚，我只用出方案和对接资源。我信了。”
陆景深的手指停了一下。
“项目启动第三周，我发现他在用我的名义向三个不同的供应商赊账拿货，账期全部签在我名下。我找他理论，他说‘你一个高中生懂什么叫现金流操作’。”
苏禾嘴角动了动。
“项目崩盘那天，供应商找到学校，我在德育处坐了四个小时。他从头到尾没出现，后来我听说他用同样的模式换了个学校继续做。”
她停顿了两秒钟。
“但这不是失败的全部。”
三个评委同时把笔放下了。
“复盘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从一开始就犯了三个错。第一，我没做尽调。如果当时我查一下那个学长的过往履历，会发现他之前已经换过三所学校。第二，我把资金链完全交出去，自己手里没有任何退出机制。第三，也是最大的错——我太想证明自己能做成事，所以选择性忽略了所有危险信号。”
苏禾的眼神扫过三个人的脸。
“后来我补了合同法入门，自己做了个现金流模拟模型。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同样的项目，我能把资金风险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
安静。
左边的男评委咳嗽了一声，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陆景深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苏禾脸上，像在看一份突然有点意思的报表。过了大概两秒，他偏头凑近旁边的助理，声音压得很低。
“查一下这个女生的全部背景。”
助理点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苏禾没看到这一幕。她从坐下来到现在，始终没有正眼看过陆景深。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不需要看。她太熟悉这张脸了——前世十五年，这张脸在她面前笑过、冷过、在谈判桌上推过来一杯酒说“苏小姐，合作愉快”，在她公司破产清算那天站在她对面说“这不是针对你，这是商业”。
她不用看就知道，他现在一定在打量她。
就像打量一颗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不在预期内的棋子。
“面试结束，你可以出去了。”女评委说。
苏禾站起来，椅子脚在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她拿起桌上那张薄薄的简历表，手指碰到纸面的瞬间，指尖微微发抖。她把简历放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门把手是凉的。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
“禾禾！”
走廊长椅上，周敏站起来，脸上挂着一层精心调配的笑容。香奈儿外套，爱马仕的包搁在膝盖上，旁边坐着的苏棠正低头刷手机，听到声音才懒洋洋抬起眼皮。
周敏走过来想挽苏禾的胳膊。
苏禾侧身。
那一避让得太自然了，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连周敏的指尖都没碰到她的袖口。
“小妈，”苏禾看着周敏僵在半空的手，嘴角微微上扬，“以后不用来接我了。”
周敏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光顿了一下，像脸上的那层粉底突然裂了条缝。
苏棠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开。
苏禾没再多说一句，从两人中间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转过拐角，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闷。
楼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白墙上有几道鞋印，地上的瓷砖裂了一条缝。苏禾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台阶上。她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块怀表——银色的壳，边缘磨得发亮，表链断过一截，用红绳重新接上了。
这是她妈留下来的。
她翻过表壳，用拇指摩挲着内盖上的刻字。
那行字很小，刻痕不深，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藏在表盖内侧的折角处——“禾禾，真相在陆家的第三份合同”。
苏禾盯着这行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妈出事那天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妈，我要嫁了，苏家同意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妈说“禾禾，别签，他们家的合同——”
电话断了。
第二天，妈从楼上摔下来。
警方说是意外。
苏禾把怀表贴在胸口，金属壳被她的手温捂热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很轻很轻。
“妈，这一世我不会再傻等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楼上有脚步声经过，很快又远去了。苏禾低头看着怀表上自己的倒影——十八岁的脸，眼睛还肿着，嘴唇干得起皮。
她活着。
她回到了所有事情开始之前。
苏禾把怀表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楼梯间的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道裂缝，嘴角动了一下。
走廊那头传来周敏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苏明远”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