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学院的大教室能坐两百人,苏禾来得早,挑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在笔记本上已经画满了思维导图——不是这节课的内容,是她昨晚通宵整理的这一年资本市场的时间线。
前世她知道的所有风口和坑,现在都变成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表格。
上课铃响之前,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人。苏禾低着头假装翻书,余光扫过每一张脸。这里面有她前世的合作伙伴,有踩过她一脚的人,还有几个她到现在都记得名字——不是因为交情,是因为他们后来都成了某个细分领域的话事人。
陈维国走进教室的时候,整间屋子安静了一瞬。
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手里只拿了一张A4纸。这人在并购圈子里有个外号叫“老狐狸”,经手过的案子加起来几百亿,五年前从投行退下来教书,带的每一届学生都有几个进了顶级基金。
“今天我们不讲理论,”陈维国把纸放在讲台上,转过身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两家公司名字,“A公司,B公司。A收购B,半年后A的现金流断裂,股价跌了百分之七十,最后被B的创始团队反收购。你们的任务——告诉我,A错在哪。”
教室里没人举手。
这不是客气,是真没人敢。陈维国的课以毒舌出名,答错了当场就能让你下不来台。
苏禾举了手。
陈维国看了她一眼,下巴抬了抬。
“三个维度,”苏禾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一,现金流断层。A的出价里有百分之四十是现金,这笔钱是从过桥贷款拆借来的,收购完成之后B的账期突然拉长,A自己的主营业务又刚好进入淡季,两边一挤,断了。”
前排有几个同学开始回头看她。
“第二,管理层文化冲突。A收购之后把B原来的高管团队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B的大客户认的是原团队的人脉,人走了单子也走了。根据案例里的公开数据,收购完成后第三个月,B的前五大客户流失了三个。”
陈维国没什么表情。
“第三,隐藏债务陷阱。B在被收购前三个月,私下签了一份对赌协议,标的是一个根本完不成的业绩目标。A的尽调团队没有查到底层协议文件,这笔债务在收购完成后的第四个月爆发,直接吃掉了A一整年的利润。”
苏禾说完,停了半秒。
“所以A不是被B拖垮的,是被自己的尽调疏漏和整合失败拖垮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
陈维国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是对是错,只说了句“坐下”。
苏禾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弹了一下。
讲台另一侧,陆景深靠在墙上,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没盖帽的笔。他今天是以特邀讲师的身份来的,本来的安排是下半节课讲一个跨境并购的实操案例。
他刚才一直在看苏禾。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是从她说第二句话开始,目光就没从她侧脸上移开过。
“陈教授,”陆景深笑着走过去,顺手接过白板笔,“我能不能插一句?”
陈维国摆摆手示意他请便。
陆景深站在白板前,面朝教室,目光落在苏禾那个方向。
“刚才这位同学的分析非常精彩,”他的语气温和,像在夸一个表现不错的下属,“但有一个维度没考虑——地缘政治风险。A和B所在的行业刚好赶上了那年下半年的政策收紧,监管机构的审批延迟了四个月,这期间所有资金成本翻了一倍。”
他说完,微微偏头看向苏禾。
“同学,你怎么看?”
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苏禾身上。
苏禾没急着回答。她低下头把笔记本翻了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陆老师说的没错,地缘政治风险是并购中的关键变量,”她的语气很平,“但如果把A的失败归因到监管审批,那是在替A的团队找借口。”
陆景深眉梢动了一下。
“A在收购协议里完全可以加入监管审批的自动退出条款,他们没有。在资金安排上可以用跨境汇率对冲工具锁定成本,他们也没有。更关键的是,B所在的行业那年下半年政策收紧这个信号,在收购前两个月就已经出现在了商务部的例行吹风会上。A的团队要么是没看,要么是看了但选择性忽略。”
苏禾顿了一下。
“所以在我的框架里,监管套利不是外部风险,是可以用工具对冲的操作成本。同样的政策环境下,当年C公司做了一笔一模一样的跨境收购,用了三层SPV结构和汇率掉期,交割周期比A短了整整一个月。”
全场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陆景深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没变,但他手里的笔不转了。
“说得好,”他点了下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课后可以找你聊聊吗?我对你的分析框架很感兴趣。”
苏禾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温和和欣赏,但她前世见过太多次这双眼睛在谈判桌上一点点冷下去的样子。
“好啊,”她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禾开始收拾东西。
“你的数据模型里少了一个衰减因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咬字很准。
苏禾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站在她斜后方。这女生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有一小块磨毛了的地方,怀里抱着三本厚得离谱的书——《兼并收购的暗箱》《跨境税务架构实务》《财务诡计》。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看这本?”她指着最上面那本。
侯念薇推了一下眼镜,“看了三遍,你的模型用的应该是第五章的现金流折现框架,但你漏了资本成本的季度衰减,那本书第一百二十七页有个修正公式。”
苏禾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刚塞进包里的笔记本又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推过去,“你是说这个?”
侯念薇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最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做过修正?”
“昨天算到凌晨三点。”
两个人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经过,有人回头看她们。苏禾注意到侯念薇那三本书的侧面贴满了便签条,书角都卷了边。
“走,请你喝咖啡,”苏禾说。
学校东门的咖啡店这个点人不多,苏禾点了两杯美式,侯念薇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了大概有十秒钟没说话。
“你为什么来商学院?”侯念薇先开口。
苏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因为我要建一个帝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侯念薇没笑,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咖啡,过了大概三秒钟抬头看着苏禾。
“那我帮你算账。”
苏禾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那里面有认真,还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计算欲。
“你不问问我要建什么样的帝国?”苏禾说。
“你讲了三个维度的尽职调查和一套跨境对冲模型之后说要建帝国,”侯念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不管你要建什么,账都要有人算。我算得快。”
苏禾把咖啡杯转了一圈,笑了。
“成交。”
楼梯间里,陆景深的助理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过来。
“苏禾,十八岁,苏明远的长女,母亲林婉清三年前意外身亡,父亲续弦。她本人从小在苏家不受重视,基本算是被放养长大的。成绩中等偏上,没有突出的竞赛经历或特殊培训背景。”
陆景深没接文件夹,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
“就这些?”
“就这些。”
“那她今天讲的那些东西,”陆景深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从哪里学来的?”
助理没回答。
陆景深转过身,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贴着苏禾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女生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表情很淡。
他把文件夹合上。
“有趣。”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踢球,皮球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