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学院下午没课,苏禾拉着侯念薇在学校周边转了一圈。
这条街叫学府路,两边全是冲着学生开的店——奶茶店、打印店、麻辣烫、二手书店,到饭点人挤人。苏禾走得很快,目光在一家家店铺招牌上扫过去,偶尔停下来看看人流方向。
侯念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已经记了三页数据。
“你找什么?”侯念薇问。
“找被低估的东西。”
苏禾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海报——“幻境VR体验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台黑色设备,像蛋壳一样的椅子扣在金属底座上,屏幕全部黑着。
前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指夹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没弹。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苏禾推门进去。
店里一股散不掉的烟味。四台设备,苏禾认得出是国内最新款的VR一体机,去年才上市,一套设备拿货价不低于三万。但四台机器有三台的座椅上落了灰,只有靠窗那台有人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举着手柄打游戏,屏幕上画面卡得一帧一帧的。
苏禾走到前台。
“老板,怎么收费?”
杜明举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八十一个小时。”
“学生有优惠吗?”
“没有。”
苏禾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付了一个小时的钱。
杜明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穿普通卫衣的女生真会付钱。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体验卡递过去,苏禾接过,挑了一台最里面靠墙的设备坐上去。
侯念薇没跟进去,站在前台旁边,目光扫过墙上的价目表、角落里落灰的宣传展架、门口那张被太阳晒到发白的海报。
一个小时零七分钟后,苏禾从设备上下来。
她走到前台,把体验卡放在桌上,没走。
“老板,你这个店一天能进多少人?”
杜明举又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跟你谈谈合作。”
杜明举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一个十八九岁的女生,背着个旧书包,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站在这个生意冷清的店里说要谈合作。
他没说话,但那表情把“不屑”两个字写脸上了。
苏禾没等他开口拒绝,直接从背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前台桌上,推过去。
三页手写的方案,字迹工整,每页边角都有标注和箭头。
杜明举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没拿起来,只是用指尖把纸拨正了一点——第一页顶上写着三个问题,还标了序号。
“一、单价八十,超过学生心理账户上限(奶茶+午饭+零食全天消费约五十元)。二、VR硬核玩家在白领群体,但店址在学校旁边,离白领聚集区四十分钟车程,目标人群错位。三、线上零曝光,美团大众点评小红书搜‘学府路VR’无任何有效内容。”
杜明举的烟停在嘴边。
他拿起那三页纸,从第一页看到第三页,中间翻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店里很安静,只有那台被男生占着的设备发出嗡嗡的风扇声。
杜明举把纸放下,抬头看着苏禾。
“你商学院的学生?”
“大一。”
杜明举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改?”
苏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方案翻到第二页。
“三件事。第一,单价降到三十五,对学生来说这个价格就是一堂家教课的钱,决策成本几乎为零。第二,模式改成‘剧本杀+VR混合体验’,不是纯打游戏,是把剧本杀的搜证环节用VR来完成。我做过调研,学校周围七家剧本杀店,周末全部爆满,但同质化严重,没有一家用技术手段做差异化。第三,线上引流——我找五个校园KOL发免费体验笔记,文案我来写,一周之内要让‘学府路VR体验’这个词条出现在小红书前三位。”
杜明举把烟掐了。
“你说的这个剧本杀加VR,我听都没听过。”
“你做VR,你懂设备。我做内容,我知道学生要什么。你出场地和设备,我出方案和运营,利润分成我要三成。”
杜明举哼了一声。
“三成?女娃子,我这店一个月房租两万二,设备成本十二万,你动动嘴皮子就要三成?”
苏禾没急,手指点了点方案的最后一页。
“杜老板,你这个店上个月流水多少?”
杜明举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我帮你算,”苏禾说,“四台设备,按八十的单价,周末满负荷运转一天最多也就三千二的流水。但你周一到周五基本没客人,上个月的实际营收不会超过两万五,扣除房租、电费、设备分期,你上个月亏了至少三千块。”
杜明举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帮你改,三个月扭亏为盈,如果做不到,我一分钱不要。”苏禾站起来,“三个月之后如果做到了,你按季度给我分成。方案和分成比例都写在最后一页,你看完给我打电话。”
她在纸上写下一串手机号,转身走了。
侯念薇跟在后面,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杜明举盯着那三页纸,手指在纸边上反复摩挲,没抬头。
三天后,杜明举打电话来了。
苏禾带着侯念薇去店里,当天下午就把价目表换了。三十五块一小时,团购价三十,五人以上包场二十五。苏禾自己写了一套剧本杀的VR搜证脚本,用的是店里自带的场景素材库重新组合,难度不高但体验感强。侯念薇在旁边算了一下改造成本——几乎为零,所有素材都是现成的。
周五晚上,五个校园博主发了体验笔记。
周六早上九点,苏禾到店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
杜明举站在前台,手里拿着二维码的打印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四台设备全部满员,门口排队的人从柜台一直延伸到店外,有几个学生干脆坐在台阶上等。
侯念薇在旁边计时,每台设备的翻台率从原来的四十分钟一单变成了二十五分钟。
到晚上十点关门,杜明举坐在前台按计算器,按了三遍。
“今天流水多少?”苏禾问。
杜明举把计算器转过来给她看——四千二百块。
“一天顶之前一个月的周末?”杜明举嗓子有点干。
苏禾没说话,看着侯念薇在笔记本上写字。侯念薇推了推眼镜:“今天周六,正常情况。周日如果有八成今天的量,周利润大概在一万二左右。扣除成本,净利润八千上下。”
第一周结束,杜明举按约定转了第一笔分成到苏禾的账户。
一万两千三百块。
苏禾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手机屏幕亮着,银行APP的余额页面上,那个数字在路灯下有点晃眼。
侯念薇坐在她旁边,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苏禾说。
侯念薇转过头看她。
“这是你应得的,”她说,“别搞得像运气好似的。”
苏禾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从看台下面经过。苏禾把手机揣进兜里,指尖碰到那块怀表的金属壳,凉凉的。
隔了两天,侯念薇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听到旁边那张桌子有人说话。她本来没在意,但“杜明举”三个字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杜明举跟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那人桌上放着一串车钥匙,面前摆了一碗炸酱面。
“我跟你说,”杜明举筷子都没动,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女娃子不简单,脑子清楚还沉得住气。她才大一,来我店里就坐了一个小时,把我三个月没想明白的事全说透了。以后她搞大项目,我第一个跟投。”
张伟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侯念薇端着餐盘走了,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晚上图书馆闭馆前,苏禾收拾东西的时候,侯念薇从对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杜明举说,你搞大项目他第一个跟投。”
苏禾看了一眼纸条,折了两折塞进笔记本的夹层里。
桌上那盏台灯的开关按钮弹了一下,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