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国在课上下了一道死命令——每个小组做一份完整的商业分析课题,占期末成绩的百分之四十。选题自拟,数据自采,方法论自定,一个月后课堂汇报。
下课铃还没响完,林砚秋就从前排走过来,站在苏禾桌子旁边。
“苏禾,你加入我这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苏禾抬头看着她,没说话。
林砚秋身后跟着方琳和赵思雨,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像两扇门。林砚秋已经把分组名单在学生会内部定好了,她是组长,组员除了苏禾还有另外三个大一新生,全是没什么存在感的面孔。
“我需要你做数据收集,”林砚秋翻开笔记本,用那支银色钢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行业数据、竞品分析、用户调研,全部汇总交给我。框架我来定,你执行就行。”
苏禾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行。”
侯念薇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词——“分工陷阱”。她见过太多次这种套路,把最繁琐最不显功劳的活甩给某个人,最后汇报的时候组长摘所有果子,做数据的人连名字都不一定能在PPT上出现。
一周后,侯念薇在林砚秋发到群里的参考文献清单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然后截图发给苏禾。
苏禾正在食堂吃面,筷子夹着一片牛肉,手机震了一下。她划开屏幕,看到那张截图——林砚秋论文框架里的一篇核心引文,标题是《平台经济下的双边市场定价策略》,作者是一个叫Anderson的国外学者,发表在2019年的一本SSCI期刊上。
消息下面跟着侯念薇发的一句话:“你搜一下这个标题的中文翻译。”
苏禾把牛肉塞进嘴里,用拇指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字。
搜索结果出来,她放下筷子。
一模一样。从摘要到结论,逐字逐句的翻译,连参考文献的格式都没改。中文版把原文的“we argue”改成了“笔者认为”,把数据表格里的美元单位换成了人民币,除此之外,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苏禾把手机屏幕按灭,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汇报那天,教室里坐了将近五十个人。陈维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摊着评分表。每组二十分钟,PPT展示加问答。
林砚秋这组排在第三个。
上台之前,林砚秋把苏禾叫到走廊里。
“数据部分我来讲,你不用开口,”林砚秋的语气很淡,像在交代一个实习生,“你做的表我已经重新整理过了,等一下投出来你就坐着别动。”
苏禾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好。”
林砚秋走上讲台,打开PPT。第一页是课题标题,第二页是方法论框架,第三页是市场分析。她讲得很顺,声音抑扬顿挫,每翻一页都有意无意地看向陈维国,确认他在点头之后才继续往下讲。
讲到第八页的时候,她停下来,皱了一下眉。
“这部分的数据模型存在一些疏漏,”她的目光扫向苏禾,“数据组在采集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偏差,导致模型的前置条件不够完备。这里我需要替数据组做一个补充说明——”
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不是苏禾的。是侯念薇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手里的笔记本滑到了地上,弯腰捡起来的时候说了句“不好意思”。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个人带走了。
苏禾从座位上站起来。
“学姐,在讨论数据之前,”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我们先讨论一下你的原创性问题。”
林砚秋脸上的笑容没动,但她的手在讲台下面攥紧了翻页器。
苏禾走到讲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USB接口。她打开自己的PPT,只用了三秒钟。
第一页投出来的时候,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侧是林砚秋PPT里的内容,右侧是Anderson那篇论文的原文截图,左侧中文右侧英文,逐句对比。不是段落大意相似,是逐句逐词的翻译——原文的“network effects create barriers to entry”对应的中文是“网络效应形成进入壁垒”,连定冠词的位置都没差。
红色标注覆盖了整面屏幕。
苏禾翻到第二页。同样的结构,同样的对照,同样的红色。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这篇论文的原文我发到了群里,”苏禾说,“大家可以自己对比。第三页的表格数据,林砚秋同学把美元换成了人民币,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值都没改。第六页的参考文献,原文引用了十七篇文献,中文版保留了其中的——”
“够了!”林砚秋的声音有点尖。
教室里像炸了锅。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屏幕,有人回头看向林砚秋,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陈维国摘下了眼镜。
他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擦完戴上,看着屏幕,再看着林砚秋。
“林砚秋,你下课后到我办公室。”
林砚秋站在讲台上,嘴唇在抖。她手里的翻页器掉在地上,塑料壳磕在地砖上弹了两下。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苏禾拔掉U盘,回到座位上。
她旁边的男生小声说了句“卧槽”。
下课之后,走廊里三三两两都是议论声。
“林砚秋那个居然是抄的?”
“你看对比图了没,连标点符号都一样,太离谱了。”
“她不是学生会主席团的吗,这下学术委员会肯定要处理。”
学生会副主席徐凯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苏禾从教室出来,嘴角动了一下。
“干得漂亮,”他压低声音,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林砚秋早该下来了。”
苏禾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停步。
教师办公室里,陈维国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对比材料。林砚秋站在办公桌对面,眼眶通红,睫毛膏有点晕开了。
“课题零分,”陈维国的声音没有起伏,“学术委员会那边我会按规定上报。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砚秋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右手里的那支笔,笔杆已经裂了,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染了她一手。
走廊尽头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拖把杆撞在水桶边沿上,咣当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