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四楼的报刊阅览区很少有人来。
苏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发黄的报纸,最上面那张是十五年前的本地日报,头版新闻早过时了,但她看的不是头版。第三版社会新闻栏,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标题是“女子驾车失控坠入河道,酒精检测超标”。
她找到了。
苏禾的手指按在那块豆腐块上,纸面粗糙,油墨已经洇开了一些。报道很短,不到三百字,说一名林姓女子深夜驾车经过城东河段时车辆失控,撞破护栏坠河,经抢救无效死亡。警方初步调查显示驾驶员血液酒精含量超过标准三倍。
苏禾盯着“酒精超标”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妈从来不喝酒。
不是喝得少,是滴酒不沾。林婉清的体质对酒精过敏,喝一口红酒身上就会起红疹,这件事情在林家的亲戚圈子里谁都知道,报道里写事故原因的记者要么是没做背景调查,要么是有人在事发当晚往她妈嘴里灌了酒。
苏禾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报道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伪造”。
笔尖戳在纸面上,力透纸背,下一页都留下了痕迹。
侯念薇从对面书架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落了灰的旧杂志,封面被翻得卷了边。她把杂志放在桌上,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右下角的一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
照片拍的是一个晚宴现场,水晶灯,长桌,穿西装和晚礼服的男男女女举着香槟杯。照片下方的图注写着:“陆氏集团旗下盛恒地产周年答谢晚宴,政商界名流云集。”
照片中间站着一个女人,穿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笑容很淡。
苏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是她妈。她认得那条裙子,她妈衣柜里挂着的那件深蓝色连衣裙,带她去动物园那次穿的就是这件,回来的时候她在后座睡着了,她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晚宴的日期标注在杂志的角落——车祸前一周。
“陆氏集团,”侯念薇把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苏禾拿出手机,把报纸和杂志的两页内容都拍了照。拍完一张又拍了一张,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吧,”她合上报纸,把摞好的旧刊推到桌角。
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禾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苏禾小姐,我是方远,你母亲的律师。请回电。”
苏禾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方律师,我是苏禾。”她的声音很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抽烟抽多了的那种嗓音。
“林女士在我这里寄存了一份密封文件,指定你满十八岁后交给你。你下周就过生日了,找个时间来我事务所拿。”
苏禾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语气没变。
“方律师,文件里写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苏禾以为信号断了。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方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林女士把文件给我的时候是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封口处有她的签名和火漆印。她说如果她出了意外,这份文件就是证据。”
苏禾的后背贴上了图书馆门口的石柱,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这些年,”方远顿了一下,“一直有人问我要这份文件。打过电话,发过邮件,还来过人。我没给。”
“谁在问?”苏禾的声音紧了一下。
“我不会在电话里说这个名字,”方远说,“你来事务所,我把文件给你,你自己看。”
苏禾刚要说话,方远又补了一句。
“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苏禾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风灌进领口,她不觉得冷。侯念薇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那个律师在保护你,也在保护他自己。有人在查这件事。”
苏禾看了一眼,把笔记本还回去。
宿舍楼下,苏禾推开铁门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没开,驾驶座的玻璃摇下来一条缝。
她没停步,继续往前走,但大脑已经把那辆车的车牌号记下来了。
与此同时,陆景深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是下午刚发来的,清晰度不高,但能看清苏禾的脸——她坐在图书馆的窗前,面前摊着旧报纸,表情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还有几张,是她和侯念薇并排走在校园里的背影,以及她站在台阶上打电话的侧脸。
陆景深把照片放大,盯着苏禾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她在查什么?”他像是在问自己。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助理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没敢接话。
陆景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查清楚她在查什么,”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要知道她每一个动向,包括她去厕所的时间。”
助理点了下头,转身出去,门在身后几乎无声地合上了。
窗外传来楼下保安的对讲机声,滋啦滋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