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私人会所坐落在城东的江边,整栋楼只有三层,外墙是灰色石材,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普通人路过不会多看一眼,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能在这栋楼里吃上一顿饭,意味着你在陆家的棋盘上有了位置。
陆景深坐在二楼的包间里,对面坐着苏明远。
桌上摆了六道菜,每一道都是会所主厨的招牌,但苏明远的心思显然不在吃上。他面前的筷子没怎么动,反倒是酒杯空了两次。
“苏叔叔,”陆景深端起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盛恒地产那块地的事,董事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陆氏愿意以评估价上浮百分之十五的价格收购苏氏旗下那家子公司。”
苏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家子公司亏了两年了,负债率超过百分之七十,银行那边已经开始催贷。苏氏不是不想卖,是没人愿意接。现在陆景深开口要收,还上浮百分之十五,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救命钱。
“陆少,这——”苏明远端起酒杯,手都有点抖,“这怎么好意思。”
陆景深笑了笑,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
“条件很简单,”他把毛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苏禾今年十八了吧?上次在商学院面试现场见过一面,印象很深。苏叔叔要是没意见,安排我们见个面吃个饭,事情就这么定了。”
苏明远愣了一秒,然后脸上堆起了笑。
“当然当然,禾禾能认识陆少是她的福气。我回去就跟她说,尽快安排。”
陆景深笑着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没再说话。
苏明远当天晚上就把苏禾叫回了苏家。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周敏坐在苏明远左手边,苏棠坐在对面,苏禾坐在苏明远正对面。这顿饭的气氛从第一口菜开始就不对。
苏明远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禾碗里,这个动作本身就罕见得让周敏多看了他一眼。
“禾禾啊,”苏明远放下筷子,“你也十八了,爸跟你商量个事。”
苏禾没动那块排骨,低头喝汤。
“陆家三少爷,陆景深,你见过吧?家世好,人也好,陆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他上次见过你之后印象很不错,想跟你见个面吃个饭。爸觉得这事挺好的,你们认识认识,处一处,以后——”
“以后什么?”苏禾放下汤碗,抬起头看着苏明远。
苏明远被这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以后的事情可以慢慢谈。陆家跟我们苏家要是能结成亲家,对两家都是好事。你也到了该考虑这些事的年纪了。”
苏禾没说话,看着苏明远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
“你是在卖女儿,”她的声音很平静,“还是在卖公司?”
苏明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周敏在旁边赶紧打圆场:“禾禾你说什么呢,你爸是为你好——”
“我没问你。”苏禾打断她,目光一直钉在苏明远脸上。
苏明远拍了桌子,不是很大声,但碗筷震了一下。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苏禾站起来,“所以你现在应该告诉我,陆景深给了你什么条件,让你连自己女儿都舍得往外推。”
苏明远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饭桌上的气氛僵住了。苏棠低着头扒饭,嘴角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转头对客厅方向喊了一声:“老二,你出来一下。”
苏明国从客厅走过来,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是苏氏集团的副总裁,管着财务和法务,在苏家的地位仅次于苏明远。
“禾禾,”苏明国坐下来,语气比苏明远柔和得多,“你爸不是那个意思。陆家的事呢,家里就是觉得是个好机会,不是逼你。你好好想想,不着急。”
苏禾看了他一眼,没坐。
她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牛皮纸封面,大概二十来页厚,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苏明国面前。
“二叔,这是我做的一个项目。”
苏明国愣了一下,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项目摘要,第二页是市场分析,第三页是商业模式,后面跟着财务预测、风险评估、执行路径。每页都有数据来源标注,财务模型做了三种不同假设下的推演。
苏明国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第五页,手指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目前保守估值一千两百万,”苏禾说,“如果苏家愿意投资,三年内回报率不低于百分之四百。数据模型和尽调清单都在最后一页,你们可以找人验证。”
苏明远凑过来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皱了一下。
苏明国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着苏禾,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这真是你一个人做的?”
“我一个人。”
苏禾把背包的拉链拉上,背到肩上。
“选我还是选联姻,你们自己决定。”
她转身走了,鞋跟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苏明国把文件夹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又看了一遍。苏明远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老二的,”苏明国抬起头,“这个项目,不像是闹着玩的。”
苏明远没说话。
陆景深在会所顶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
助理敲门进来,把手机递过来。
“苏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苏禾在家庭会议上拿出了一份商业策划书,估值一千两百万,说是她自己做的项目。苏明国当场表示感兴趣,联姻的事暂时没人提了。”
陆景深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苏禾站在苏家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侧脸被灯光打出清晰的轮廓。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杯子里的威士忌没动,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琥珀色的酒液表面浮着一层微微的水光。
“她的商业嗅觉比我想的还要敏锐,”陆景深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很轻,“不能再让她自由生长了。”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缓慢移动,船上的灯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黄色的光痕。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