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家老宅的客厅被临时改成了会议室。
长桌铺了深红色的桌布，苏明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苏明国和另一位堂叔苏明德，右手边空着两个位置，是留给苏禾的。周敏和苏棠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不算正式参会，但也没人赶她们走。
苏禾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她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苏明远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苏禾会带设备来。
“禾禾，”苏明远清了清嗓子，“今天叫你来，还是上次那件事。你二叔和大叔都在，咱们好好商量。”
苏禾没坐，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幕上出现了第一页内容。
“苏氏旗下子公司盛恒商贸，近三年财务数据摘要。”她念着屏幕上的标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负债率，前年百分之四十一，去年百分之六十八，今年截止上季度末——”苏禾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上移到苏明远脸上，“百分之七十三。但这是表内数据。”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翻到第二页。
“如果算上表外的担保债务和未到期的对赌协议，实际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一百五十，加上利息滚存，接近百分之两百。”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明国放下手里的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苏明德摘下眼镜，凑近屏幕看了两眼，又重新戴上，动作很慢。
“明远，”苏明国先开口了，“这数据准不准？”
苏明远没回答，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显然没掌握好，他被烫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
苏禾没等他缓过来，翻到了第三页。
“陆景深要注资的那家子公司，就是盛恒商贸。他出的价格比评估价上浮百分之十五，听起来是好事。但问题是——根据这份收购意向书的条款框架，陆氏注资后会拿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同时拥有董事会的否决权。”
苏禾把遥控器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
“这意味着，陆景深不是来帮苏家的，是来吞苏家的。他投进去的钱，会通过关联交易和内部定价，在三年内全部抽走。到时候盛恒商贸剩下的只有一个空壳，而苏家已经签了联姻，想反悔都来不及。”
苏明远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指。
“你从哪弄来的这些材料？”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自己做的尽调，”苏禾说，“数据来源包括公开财报、工商档案、以及三份陆氏投过类似企业的案例分析。结论是一样的——陆景深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帮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苏明国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禾禾说得对，”苏明国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们不能为了一个空壳公司把女儿卖了。明远，你这件事办得不地道。”
苏明远猛地转头瞪着苏明国。
“你——”
他说不出第二个字。嘴张着，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茶杯柄，骨节发白。
苏明德没说话，但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苏棠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周敏的脸色从进门时的从容，变成了现在的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苏禾的后脑勺。
苏禾转过身，面朝长桌上的所有人。
“我可以不出卖自己，”她说，“也可以帮苏家。”
她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一式两份，摆在桌面上。
“给我一年时间，我让苏氏利润增长百分之二十。条件是——从今天起，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她指了指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同意就签字，不同意我现在就走。”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秒针走了大概十格。
苏明国第一个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把笔递给苏明德。苏明德犹豫了两秒，也签了。
两份文件推到苏明远面前。
苏明远盯着那两页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钟。
签了。
苏禾把其中一份文件折好放进口袋，另一份留在桌上。她合上电脑，拔掉电源线，装进背包。
“会议记录我会发到各位邮箱，”她说，“苏氏的财报分析后续我会单独发给二叔。”
她拎起背包，转身往外走。
“苏禾！”
周敏追出来了。
高跟鞋踩在老宅院子里的青砖上，笃笃笃的，节奏很快。苏棠没有跟出来，她站在客厅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这个小贱人，”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你以为苏家离了你就转不了了？你以为陆景深真会放过你？”
苏禾没回头，步子也没停。
“小妈，”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不大，但院子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省省口水吧，你女儿想嫁陆景深就去嫁，我不拦着。”
周敏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青紫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转头看向客厅门口，苏棠已经缩回去了，只露出半个肩膀。
院门口的桂花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干叶子打着旋落在周敏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