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局的办事大厅人不多,苏禾排在第三个。侯念薇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注册资料,每个页码都用便签条标好了。杜明举排在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嚼着一颗糖。
“禾念资本管理有限公司。”窗口里的小姑娘念了一遍名字。
“对。”苏禾把身份证递进去。
小姑娘核对了一下信息,递出来几张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字。”
苏禾接过笔,在第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划,手很稳,没有一点抖。她把笔递给侯念薇。
侯念薇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她在联合创始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她抿了抿嘴,把笔还给苏禾。
杜明举最后签,他签的是投资协议。八十万的转账记录已经在前一天晚上到了苏禾的账户,杜明举当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说“钱到了,你查一下”,背景音里有他老婆在喊“你疯了”。
苏禾查了,确实到了。
“恭喜你,公司注册成功。”窗口小姑娘把营业执照副本递出来。
苏禾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公司名称和注册资本——壹佰万元整。她把执照折好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链拉了两遍。
三个人从工商局出来,门口的台阶上,杜明举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八十万,”他自言自语,“我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投资。”
“你会赚回来的。”苏禾说。
杜明举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手机响了。苏禾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方远。她接起来。
“苏禾小姐,你今天生日,我在你学校门口。你母亲的遗物该交给你了。”
苏禾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二十分钟到。”
学校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方远站在那里。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但皮鞋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泥点。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到苏禾走过来,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的封口处,红色的火漆印已经裂开了几道缝,但整体还完整。火漆上压着一个清晰的签名印记——“林婉清”。
方远把纸袋递过来。
苏禾接过去,纸袋比她想象的要重。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林女士说,”方远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将近三秒钟,“如果你打开后觉得危险,就烧掉。”
苏禾把纸袋抱在怀里,指节发白。
“方律师,这些年谢谢你。”
方远摇了摇头。“我欠林女士的。”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远去了。
侯念薇站在苏禾旁边,没问纸袋里是什么。
苏禾抱着纸袋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
“走,回公司。”
公司租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二楼,不大,六十来平,隔了两间。一间是会议室,摆了一张长桌和六把椅子;另一间是苏禾的办公室,放了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和一个铁皮保险柜。
苏禾蹲下来,拨开保险柜的密码锁,把牛皮纸袋放进去,关上门,锁了两圈。
侯念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不打开看看?”
“现在不看,”苏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炸弹。等我准备好了再看。”
侯念薇点了点头,没再问。
陆景深在办公室收到消息的时候,桌上的咖啡刚续了第二杯。
助理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苏禾的工商注册信息,公司名称“禾念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代表苏禾。旁边还附了一张照片,苏禾站在工商局门口,手里拿着营业执照,表情很淡。
“杜明举投了八十万,占百分之二十。苏禾出智力和二十万现金,占百分之七十。侯念薇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十。”助理把股权结构说得很清楚。
陆景深端起咖啡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喝,把杯子放下了。
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亮着蓝色的LED灯,近处的路灯连成两条黄色的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景深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插在裤兜里,站了大概半分钟。
“这个女孩,”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能再让她做棋子了。”
助理在后面愣了一下。
“那要做什么?”
陆景深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助理的呼吸顿了半拍——不是笑,不是怒,是一种很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表情。
“做对手。”
十二楼,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几张纸沙沙响。
苏禾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母亲的旧怀表。表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金属表面映着窗外的灯光,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在银白色的表壳上晃来晃去。
侯念薇坐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没喝。
“从今天起,”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我不是苏家的女儿,不是谁的棋子。我是苏禾,禾念资本的掌门人。”
她把怀表翻过来,拇指摩挲着表盖边缘那道磨花的痕迹。
“这一世,我要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货船的汽笛,很低,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江面上喊了一声,隔了几秒钟才消散在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