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委员会的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红色标题,白色底,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林砚秋站在公告栏前,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下摔在地上,她没捡。
公告上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她被记大过一次,写着取消本学期评优资格,写着学生会职务暂停。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红笔写的,但实际上用的是黑色宋体,三号字。
旁边经过的两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林砚秋没听清,但她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像针扎一样。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正好穿过微信图标上那个气泡。
她没修,直接揣进兜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笃笃笃笃,像有人在追她。
学生会紧急改选的会议是在周四下午开的。徐凯坐在长桌中间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没拆封的矿泉水,手里拿着会议议程,每一页都用荧光笔画了重点。他当了一年多的副主席,终于坐到了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尖在纸面上弹了两下。
“第一件事,”徐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我建议邀请苏禾担任学生会的商业顾问。她在课堂上的专业能力和最近的项目表现有目共睹。”
方琳坐在角落里,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是林砚秋的人,但林砚秋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会议室里了。赵思雨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圈,没抬头。
“我没意见。”方琳说。
“我也没意见。”赵思雨说。
徐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苏禾收到邀请短信的时候正在公司看报表。她扫了一眼,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时间有限,婉拒。偶尔指导可以。”
徐凯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侯念薇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杜明举上个月的VR体验馆流水,正在做环比分析。她看了一眼苏禾的手机屏幕。
“徐凯?”
“嗯。让我当商业顾问。”
“你答应了?”
“没空当,答应偶尔指导。”苏禾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报表。
侯念薇没再问,低头继续算账。
林砚秋搬宿舍那天是周六。
她之前住在学校东门外的一个公寓小区,一室一厅,月租四千八,家具齐全,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她爸林建国每个月初准时往她卡里打五万块,加上她妈偶尔转的零花钱,她从来没为钱发愁过。
但今天月初,卡里只进了一笔钱——两千三百块,备注写着“基础生活费”。她盯着那条银行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收到她妈发来的微信:“你爸气的住院了,你这学期省着点花。”
林砚秋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行李箱拉链拉了一半就塞不下了,她把衣服抽出来重新叠了一遍,还是塞不下。最后她把冬天的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里,用胶带缠了两圈,拖着行李箱,拎着蛇皮袋,从公寓门口走到学校宿舍楼,花了四十分钟。
四人间,上下铺。她的床位在上铺,床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海绵垫,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条。对铺的女生正在吃外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砚秋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塞进柜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周敏在咖啡厅里接了林太太的电话。
“周敏,你什么意思?我给你女儿打电话你不接,发微信你不回,我们家砚秋现在出了事,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周敏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太太,你说的哪里话,我最近忙得很,手机都没怎么看。再说了,我家苏禾的事就不麻烦你操心了,她自己能处理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敏,你当初求我跟砚秋打招呼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时候求你了?”周敏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多想。好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把林太太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上一条是她发的语音,六十秒的,林太太没回。周敏把聊天框左滑,点了删除。
食堂中午人最多,苏禾端着一碗酸辣粉坐到靠窗的位置,侯念薇捧着一碗麻辣烫坐对面。两个人刚吃到一半,苏禾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人坐着的身影。
林砚秋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低着头,手机立在支架上看视频,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卫衣,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之前那个穿着一身MaxMara、妆容精致的学生会干部判若两人。
侯念薇顺着苏禾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
“你不同情她吗?”侯念薇夹了一片藕,没急着放进嘴里。
苏禾收回目光,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酸辣粉。
“她当初踩我的时候,想过同情吗?”
侯念薇把那片藕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也是。”
苏禾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辣得她吸了一下鼻子。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她抄论文的时候没人逼她,她联合周敏想整我的时候也没人逼她。现在的结果是她自己选的,不是谁害的。”
侯念薇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麻辣烫。
林砚秋吃完了那碗白粥,把碗筷端到回收处,从食堂侧门出去了。她走得很快,低着头,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但没停下来。
食堂里的嘈杂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渐渐远了。苏禾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酸辣粉吃完,用纸巾擦了嘴,折了两折放在碗旁边。勺子在碗边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