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里坐了将近一百二十个人,比平时多出来将近一倍。陈维国的课本来就热门,但今天来这么多人不是因为并购案例,是因为陆景深要来当特邀讲师。“陆氏集团三少亲自授课”的消息在商学院群里传了两天,连隔壁专业的人都来蹭课了。
苏禾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没写字。侯念薇紧挨着她坐,手机反扣在桌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随时准备按录音键。
上课铃响的时候,陆景深从侧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没有PPT,没有讲义。陈维国站在讲台旁边,简单介绍了几句就把话筒递给了他。
“商业谈判与信息战,”陆景深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在苏禾的方向停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钟,“这门课不用教材,因为教材里写的东西,在实践中已经过时了。”
他顿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静。
“商业的本质是信息不对称。谁掌握更多信息,谁就是赢家。这不是我的观点,是事实。你们翻开任何一本商业史,从洛克菲勒到马斯克,所有站在顶端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苏禾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陆景深走到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撑在桌面上。
“举一个例子。去年有一桩并购案,买方做了六个月的尽调,花了三百万律师费,签合同之前才发现目标公司有一笔表外负债。为什么?因为对方把关键协议藏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子公司下面,而买方的尽调团队没有查那家子公司的底层流水。”
他停下来,目光落向第一排。
“苏禾同学。”
全场一百多双眼睛同时转向苏禾。
“如果你面对一个比你强大十倍的对手,”陆景深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课堂上随口点名学生回答日常问题,“你的谈判策略是什么?”
苏禾站起来,椅子没动,因为她站起来之前用手撑了一下桌面,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我不会等到面对他的时候才想策略。”
她的声音不大,但阶梯教室的声学设计让每个字都传到了最后一排。
“我会在他还没注意到我的时候,就已经在挖他的墙角了。”
陆景深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挤出两道很浅的纹路,像一个老师看到学生给出了预期答案时的欣慰表情。但苏禾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挖墙角也要知道墙在哪里。”陆景深说。
苏禾直视他的眼睛,没有闪避。
“所以我在学啊,陆老师。”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教的这门课,不就是教我们怎么看透对手的墙吗?”
整个教室安静了大概两秒钟。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后背离开了椅背,前排一个男生的笔从指间滑下去,滚到了地上,没人捡。
陈维国轻咳了一声,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专门用来打断这个停顿的。
“好,请坐。”陆景深的语气没有变化,转过身走向白板,拿起马克笔开始写板书。
苏禾坐下来,手指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他知道”。侯念薇偏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红色的录音波形还在跳动。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景深被一群学生围住了。有人在问并购案例,有人在递名片,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追到门口问了三个问题才走。苏禾从侧门出去,没走走廊,绕了消防通道下楼。
侯念薇跟在后面,到了楼梯间才开口说话。
“他今天在课上至少三次把话题往你身上引。点名是第一次,你回答完他接话是第二次,后来讲到信息不对称的案例,他又举了一个‘创业公司被大资本围猎’的例子,眼睛一直往你这儿瞟。”
苏禾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外面的风灌进来。
“他不是在教我,”她说,“他是在警告我——他比我强,让我识相。”
侯念薇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录音文件,时长四十七分钟。
“你要听回放吗?”
“不用,”苏禾把手机推回去,“记住他说的话就行。他说商业的本质是信息不对称,这句话他说的时候在笑,但他说的是真心话。陆景深这个人,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你以为你在跟他打明牌,其实你的底牌他早就看过了。”
侯念薇把手机收进口袋,两个人并排往图书馆方向走。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苏禾停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瓶早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瓶盖拧紧的声音,咔嗒一下。
教师休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陆景深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红茶,茶包上的标签还挂在杯沿外面。
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苏禾比我想的难缠,”陆景深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两下,“她不怕我。”
助理没接话,等着。
“怕我的人我都能控制,不怕我的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陆景深端起那杯红茶,茶包标签晃了一下。他没喝,又放下了。
“准备B计划。”
助理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推门出去。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隔壁教室老师讲课的声音,隔了几道墙,听不清在讲什么。陆景深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红茶的水面上。
水面晃了两下,静了。他用指甲轻轻敲了两下桌上的教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