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办公空间在写字楼的八楼，前台挂着一块还没换下来的某某科技公司的牌子，苏禾懒得换，反正过两个月要搬。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挤了六把椅子就转不开身了，白板上写着这周的待办事项，字迹潦草得只有侯念薇自己看得懂。
唐悠是下午两点来的。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拎着一个BV的编织包，头发披着，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环境，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苏禾注意到她的视线在那块旧牌子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就很自然地移开了。
苏禾把简历放在桌上。唐悠，二十五岁，奥美公关三年工作经验，服务过三个上市公司品牌，最后一个案子是某互联网大厂的品牌升级项目，预算八位数，她是执行团队的副总监。
“你的履历很漂亮，”苏禾说，“为什么来一家刚成立的初创公司？”
唐悠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包放在膝盖上。
“因为大公司太无聊了，”她说，“做项目要走三个月的流程，改个PPT要过六级审批，我做的东西我自己都不认识。来之前我查过你们公司，估值一千万，团队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兼职的。”
苏禾没说话。
唐悠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排练过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品牌定位有问题。”
侯念薇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禾念资本这个名字太冷了，听起来像一家私募基金，但你做的事情本质上是科技加金融的跨界整合。没有记忆点，而且你做的AI金融一般人听不懂，你需要一个故事。不是编故事，是把你做的事用普通人的语言讲出来。”
苏禾看着她，没急着回应。
“继续说。”
唐悠把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地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产品，是认知。知道你的人太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人更少。你需要一个传播策略，不是说‘我们多厉害’，而是让别人觉得‘这件事跟我有关系’。”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苏禾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递过去——“明天来上班，薪资按你要求的来，期权按公司的标准走。”
唐悠看了一眼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口袋里。
“行。”
刘焕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进门的时候跟唐悠擦肩而过，两个人互相点了下头，没说上话。
他的简历比唐悠的还漂亮。政法大学本科，伦敦政经硕士，国内排名前十的律所工作两年，经办过三个并购案和两个跨境投资项目，总金额超过十亿。辞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原因”。
苏禾注意到简历上有一段空白期——三个月。
“你从上一份工作到现在，这三个月在做什么？”
刘焕推了一下眼镜，动作很自然。
“那段时间我在处理与前雇主的竞业协议。离职的时候签了一份三个月的限制条款，不能在同行业的律所或公司任职，所以我休息了三个月，看了几本书，考了一个证书。”
苏禾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竞业协议，三个月。”
“你为什么想来一家刚成立的公司？”她问。
刘焕的回答几乎没有思考的停顿，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
“因为我想参与从零到一的过程。在大律所做案子，客户是现成的，团队是现成的，流程是现成的，我做的工作只是让已经跑起来的车跑得更稳一点。但我想亲手搭一辆车。”
苏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对薪资的预期是多少？”
刘焕说了一个数字，比市场价低了两成。
苏禾又写了一行字——“下周一报到。”
侯念薇全程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等刘焕走了之后，她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苏禾。
“他完美得有点可疑。”
“怎么说？”
“简历没瑕疵，回答没犹豫，薪资要求比市场低，动机说得太漂亮了。简历上那三个月的空白期，他说是竞业协议，但你注意到没有——他提到‘竞业协议’的时候，说的是‘限制条款’四个字，用的是法律术语，但他说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苏禾把刘焕的简历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没接话。
周一上午十点，会议室坐满了。
苏禾坐在长桌的一头，侯念薇坐在她右手边，赵磊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供应链优化的第一版架构图。唐悠坐在赵磊旁边，穿着昨天那件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杯美式，杯盖上写着她的名字。刘焕坐在侯念薇旁边，西装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领带换了一条暗纹的，金丝眼镜擦得很亮。
六把椅子，坐满了。
苏禾没有开场白，站起来把白板上的待办事项擦了一半，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一年目标”。
她转过身，面对这几个人。
“我们的目标是在一年内让禾念资本的估值破亿，两年内成为行业前三。”
她的声音不大，白板笔的笔帽还没盖上，握在手里，黑色的马克笔。
“你们每个人都是股东，也是战士。股东的意思是，公司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你们一份。战士的意思是，公司遇到的每一个麻烦，你们都要冲在前面。”
会议室里很安静，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隔着一层玻璃墙，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唐悠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盖咔嗒响了一下。
赵磊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眼镜反射着白板上的光。刘焕坐得很直，手指交叉搁在桌上，拇指轻轻转了一圈。侯念薇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始”。
苏禾把白板笔的笔帽盖上，放回白板槽里。
窗外楼下有个外卖骑手在打电话，声音从八楼传上来已经听不清内容了，只听见“好好好”三个字重复了好几遍。
苏禾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会议室头顶的投影仪发出一声待机的蜂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