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正在公司看赵磊做的供应链架构图，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苏明国”三个字，她犹豫了半秒，接起来。
“禾禾，你爸今晚在会所请几个投资人吃饭，你小妈撺掇的，说要‘帮苏家争取投资’，我看她不安好心。”苏明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碗筷碰响的声音，像是在饭局上偷跑出来打的电话。
“哪个会所？”
“城东那个，揽江阁。来了三个人，我听你爸介绍是什么鼎盛资本的，还有两个记不清了。你小妈穿得跟出席宴会似的，我看她那个眼神就不对。”
苏禾挂了电话，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背包，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倒了，她没扶。
侯念薇从对面工位抬起头。“怎么了？”
“周敏在替我拉投资。”苏禾把背包甩到肩上，语气很平，但侯念薇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收拾东西的速度这么快。
“那不是好事吗？”
“她替我拉的投资，控制权不会在我手里。”苏禾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你跟我一起去，路上说。”
揽江阁在城东江边，独栋小楼，门口停了三辆豪车。苏禾到的时候门口的迎宾认得她，喊了一声“苏小姐”，她没应，直接推门进了二楼的包间。
门推开的时候，包间里的声音像被掐断了。
长桌坐了六个人。苏明远坐在主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面前的酒杯空了大半瓶茅台。周敏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盘得很高，正端着一杯红酒，杯子举到一半，停住了。
她对面的三个男人西装革履，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面前摆着鼎盛资本的名片，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年轻些的，面前的笔记本都打开了。
周敏的话刚说到一半，苏禾进门的时候正好听到后半句。
“——苏禾毕竟年轻，公司财务还是交给苏氏打理比较稳妥。各位投进来的钱，由苏氏集团做担保，风险可控，收益——”
“小妈。”
苏禾站在桌边，背包带子还没从肩上拿下来。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我公司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那个鼎盛资本的老头放下了筷子，旁边的年轻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去。
苏明远抬起头，眼睛有点对不上焦，看到是苏禾，嘴巴张了一下，打了个酒嗝。
“禾禾，你来了正好，你小妈说你公司要融资，我帮你约了几个人——”
“你帮我约的？”苏禾看着他，声音不大，“爸，你连我公司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帮？”
苏明远的嘴又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周敏在旁边放下酒杯，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
“禾禾，你这话说的，你爸不是为你操心吗？鼎盛资本的陈总难得有空，你爸好不容易约到的。你坐下，一起聊聊。”
苏禾没坐。她转向那三个投资人，从背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动作不快不慢。
“陈总，我是禾念资本的创始人苏禾。禾念资本是独立法人，与苏氏集团没有任何股权关系。我小妈在公司没有担任任何职务，她的话不代表公司立场。”
她顿了一下。
“如果各位有兴趣投资，可以改天到我公司谈。公司地址和BP都在名片上，随时欢迎。”
陈总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了看苏禾，又看了看周敏，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旁边的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一个把笔记本合上了，另一个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周敏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层笑意还挂着，但眼底已经凉了。她的手放在桌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苏明远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差点没站稳，一只手撑在桌上才稳住。
“禾禾，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小妈好心好意——”
“爸。”苏禾转过头看着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苏明远被这个字堵住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字从苏禾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而不是一个父亲。他的手从桌上缩了回来，站了两秒，又坐下了。
晚宴不欢而散。陈总先走的，走的时候跟苏禾握了手，说了句“后生可畏”，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另外两个人跟着他走了，包间里只剩下一桌没怎么动的菜和半瓶茅台。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灯管坏了两根，光线暗得有点压抑。周敏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苏明远跟在后面，步子有点晃。苏禾走在最后面，背包带子在肩上颠了一下。
周敏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手指差点戳到苏明远的胸口。
“你就看着你女儿欺负我？”
苏明远被她这一嗓子吼得酒醒了一半，眉头皱起来，伸手想甩开她的手，但周敏抓得紧，没甩掉。
“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我脸都丢尽了！”苏明远的声音也上来了，“鼎盛那个老陈是我好不容易搭上的线，现在好了，人家走了，以后还怎么约？”
周敏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在这张脸上维持了十几年的体面，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漏出来的是委屈、不甘和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害怕。
苏禾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苏禾！”周敏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劈。
苏禾没回头，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车灯闪了一下。
周敏还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白印子。苏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侯念薇从副驾驶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周敏，没说话。
苏禾发动车，打了一把方向盘，车灯扫过停车场的柱子，一只野猫从车头前窜过去，尾巴扫了一下地面，消失在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