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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是被晒谷场上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是一群孩子扯着嗓子喊的调子，混着皮筋拍地的啪啪声，在清晨的山谷里荡出回音。
“三二七六八——地窖挖红薯！”
“九五一二四——灶台煨甜茶！”
他推开窗，看见小雨带着五六个半大孩子，就在晒谷场边上跳皮筋。那调子编得简单，词也怪，可孩子们唱得响亮，一遍又一遍。远处田埂上，几个外村来走亲戚的妇人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脸上全是茫然。
耿直套上衣服下楼，小娟已经蹲在屋檐下，捧着手机，眼睛发亮。
“耿哥，你看。”她把屏幕转过来。
是邻县一个村民发的短视频，镜头晃得厉害，背景音就是刚才那童谣。底下评论区，有人问：“这唱的啥？”立刻有人回：“卧牛村的蜜薯饮，编号32768，甜茶是95124，去他们村口老槐树底下，找穿红衣服的小孩问。”
小娟手指往下滑：“不止这一条。昨晚开始，三个平台，七条视频，全是录咱们这歌的。评论区……自己长出来了。”
耿直接过手机，翻了翻。那些回复都不是官方账号，头像五花八门，语气也像闲聊，可指向明确。平台算法似乎没反应——关键词是数字，是“红薯”“甜茶”，可这些词太普通了，散在童谣里，像沙子混进米堆。
“他们封链接，封账号，屏蔽‘卧牛村’‘星空蜜薯’。”小娟压低声音，“可他们封不住人想说话。”
耿直把手机还给她，走到晒谷场边。小雨看见他，皮筋也不跳了，跑过来，喘着气：“耿、耿叔，我按你昨晚教的，教他们唱了。”
“唱得好。”耿直摸摸他脑袋，“去，找点木炭，再叫几个人，咱们画画。”
***
废弃的木板是从老祠堂后头翻出来的，表面坑洼，正好。耿直没动手，他就蹲在旁边，看小雨和几个大点的孩子画。
“画个彩虹。”他说。
孩子们就画彩虹，七种颜色涂得歪歪扭扭，彩虹一头连着山，一头扎进地里，地底下画几个圆滚滚的红薯。
“彩虹桥通红薯洞。”小雨一边画一边念叨，这是耿直刚教的词。
画完了，耿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个自己写的简陋程序，对着画扫了扫。屏幕上跳出来一串动态变化的条纹——那是二维码，但每一秒都在微微变形，像水波纹。
“这啥？”一个孩子问。
“狗叼的码。”耿直咧嘴，“来，贴阿黄项圈上。”
阿黄正趴在不远处打盹，被小雨拽过来，项圈上粘了块小木板，画着“小狗追月亮喝饮料”。老狗不太乐意，哼唧两声，但没反抗。
“它现在，”耿直拍拍狗头，“走一步，码变一次。机器认不出来，人眼能认。”
小娟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耿哥，这要是传开了……”
“传开了才好。”耿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他们不是要标准吗？咱们就给他们最不标准的。”
***
李阿婆挎着竹篮，里头装着二十来个鸡蛋，用红纸垫着。吴婆跟在她身后，手里拎一包自家晒的笋干。巧姑和秀兰也来了，四个老太太在村口汇合，互相打量一眼，都笑了。
“走？”李阿婆问。
“走。”吴婆点头，“去唠唠。”
她们没去远，就周边五个自然村。进了村，不提买卖，不说产品，就找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姐妹，递上鸡蛋笋干，坐下聊。聊今年雨水，聊孙子孙女，聊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
要走的时候，李阿婆“哎呀”一声，从怀里摸出张叠好的纸：“你看我这记性，路上捡的，画得怪好看，你们瞧瞧？”
纸展开，是孩子们画的“彩虹桥通红薯洞”。
巧姑则“随口”哼起调子：“三二七六八呀——地窖挖红薯——”
坐着的老人眯眼听着，也跟着哼两句：“这调子熟，像我们小时候跳房子的。”
等奶奶团离开，那张画就被贴在了那户人家的窗玻璃上。调子呢，第二天就出现在那个村的广播里——不是正式广播，是管广播的老头清早试话筒时，随口哼的。
三天。
只用了三天。
甲村的广播童谣，乙村小学墙上的粉笔谜题，丙村祠堂前跳绳孩子的齐声口令——像水渗进沙地，悄没声地连成一片。有年轻人把这事儿发上网，起了个标题：“中国最硬核种草路线：十村接力加密传信，平台傻眼。”
***
陈锐是第四天中午到的。
他带着两个人，开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停在了卧牛村村口。村里很安静，晒谷场上有几个孩子在玩弹珠，屋檐下老人编竹筐，狗在闲逛。
没有广告牌，没有宣传页，没有二维码。
陈锐走到村委会，门开着，苏晴正在里头整理文件。见他进来，苏晴抬头，笑了笑：“陈经理，检查？”
“例行巡查。”陈锐语气平淡，“接到反馈，说你们村存在规避平台监管的隐蔽营销行为。”
“哦？”苏晴放下文件，“什么行为？我们所有线上店铺都按规关闭了，村里也没贴任何商品信息。要不，您转转看？”
陈锐真转了。他从村头走到村尾，眼睛像扫描仪。他看见墙上有儿童画，画得天真烂漫；听见远处有孩子背诗，背的是“锄禾日当午”；甚至看见那条黄狗慢悠悠走过，项圈上粘着块小木板，画着狗追月亮。
他蹲下，叫住一个正往阿黄项圈上挂小布袋的男孩——是小雨。
“小朋友，你在干什么？”
小雨吓了一跳，结巴道：“传、传信。阿黄……是快、快递员。”
“传什么信？”
“就……歌里唱的。”小雨说完，转身跑了。
陈锐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公司内部巡查用的APP，对准墙上一幅“彩虹桥”画，按下拍摄键。屏幕闪烁两下，弹出一行灰色小字：“检测到潜在营销内容，已自动屏蔽。”
他愣住，又对准另一幅画，结果一样。
一个村民扛着锄头经过，瞅了他一眼，憨厚地笑笑：“领导，拍照啊？咱们村孩子瞎画的，好看不？”
陈锐没说话。他收起手机，看着那村民走远，看着那只黄狗晃着项圈钻进巷子，看着整个村庄平静如常的表面下，某种他无法捕捉的东西正在流动。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握着的规则，像一张网——而网眼太大，有些东西，是风。
***
深夜，村委会的灯还亮着。
小娟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耿直和苏晴：“过去二十四小时，通过‘暗语路径’间接访问后台的人数，涨了百分之四百七。转化率……比封杀前还高两个点。”
曲线图在屏幕上跳动，像不安分的心电图。
苏晴盯着数据，眉头没松：“他们不会停的。”
话音刚落，屏幕右下角，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聊天窗口突然弹出消息。只有一行字：
“客服小薇提醒：‘非标食品’类目下周将全面清退，请提前转移阵地。另：你们村的‘歌’很好听。”
窗口闪了闪，消失了，没留下任何记录。
小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内部……也有人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耿直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是有人也觉得，这游戏该换个玩法了。”
苏晴转头看他：“下周就清退，我们时间不多。”
耿直没接话。他看了会儿窗外，忽然笑起来，指着外面：“你们看阿黄。”
阿黄不知从哪儿溜达回来，正站在月光下，甩了甩头。项圈上那块小木板晃动着，上面狗追月亮的画，在月色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影。
“既然他们怕我们标准化，”耿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明天开始，让吴婆直播喂鸡。”
小娟愣住：“喂鸡？”
“对。”耿直笑得有点坏，“顺便让她‘不小心’，把咱们那两句歌词，当喂鸡的口令念出来。记住，要跑调，要含糊，要像老太太自言自语。”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他们不是要抓证据吗？咱们就把证据，撒得到处都是——撒到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卖货，哪句是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