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自媒体编辑小杨被叫到学工办谈话的那天下午,苏禾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他四十分钟。小杨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到苏禾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绕开。
“小杨,”苏禾叫住他,语气不算客气也不算凶,就是很平常地叫了个名字,“我不找你麻烦,问你一件事就行。”
小杨站住了,手指在校服裤缝上蹭了两下。
“匿名投稿的那个邮箱,你怎么找到的?”
“她主动发来的,我也不知道是谁。”
“你不是查了IP吗?学校宣传部调了记录才知道是林砚秋,但你在发文章之前应该也查过吧?你们做自媒体的,发这种爆料稿不核实来源?”
小杨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邮箱注册信息是假的,但我查了发件IP的归属地,显示是本市。我当时觉得……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就行了,”苏禾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了点头,“那你能把那个邮箱地址给我吗?”
小杨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过来。苏禾拍了一张,把手机还给他,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邮箱地址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加数字,苏禾试着往这个邮箱发了一封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是苏禾,听说你在找我。”
三小时后,回复来了。
“明天下午三点,城东梧桐别墅,一个人来。”
侯念薇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你不能去。这什么人你都不知道,约在别墅见面,还一个人去,这不就是——”
“是什么?”苏禾看着她。
侯念薇把“陷阱”两个字咽回去了,改了口。“不安全。”
“砚秋叫她‘宋姐’,这个‘宋姐’在背后指使林砚秋搞我,现在又愿意露面见我。她如果想害我,不会用自己的真身份。能查到别墅地址的人,不会蠢到在自己家里动手。”
侯念薇还想说什么,苏禾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你在车里等我,别下车。”
梧桐别墅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整条街只有这一栋房子,灰色的围墙,铁门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门口没有门牌号。出租车司机停下来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确认了两遍才让苏禾下车。
苏禾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十秒钟,铁门自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叶片,踩上去沙沙响。别墅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成米白色,窗户装的都是深色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门没锁,苏禾推门进去。
客厅很大,家具不多,一张深色的皮质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角立着一个实木书架,书架上没放几本书,倒是摆了好几个相框,但照片的方向背对着门口,看不到内容。
宋瑛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质睡袍,腰带系得很随意,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灰已经烧了一截,没弹。头发散着,黑发里夹着几根银丝,没染。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你就是林砚秋想对付的那个女孩?”宋瑛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比你照片上看起来硬气。”
苏禾没等她说请坐,自己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把背包放在脚边,脊背挺得很直。
“你不是林砚秋的人,”苏禾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在利用她试探我,对吗?”
宋瑛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了苏禾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只是一侧嘴角往上扯了扯,但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类似于认可的松动。
“林砚秋那个丫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有点小聪明但没脑子,”宋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摁下去的时候指节用力,青筋浮起来又消下去了,“我让她去试试你,她倒好,试了两下把自己搭进去了。”
“你想试我什么?”
宋瑛靠进沙发里,睡袍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点,她没理。
“试你能不能扛事。林砚秋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你要是慌慌张张发律师函、到处解释、哭哭啼啼卖惨,那你就不是我要找的人。但你开了场直播,把一盆脏水变成了五十万人围观的正面宣传。”
宋瑛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两下。
“这一手,我在生意场上混了二十年,见过的人里能做到的不超过五个。”
苏禾没说话,等着。
宋瑛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其中一个相框转过来。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艘游艇上,背后是海,笑得张扬。那女人比现在瘦,比现在有光泽,眼睛里的光跟现在不一样——现在宋瑛的眼睛里也有光,但那光是烧了太久剩下的炭火,不是新燃起来的火焰。
“我年轻时跟你一样,”宋瑛把相框放回去,没转回来,“被男人骗,被家族踩,最后我靠自己爬起来了。我做的是灰色生意,不违法但也不道德。我看中你,是因为你跟我一样狠。”
苏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是她今天进屋以来第一次有动作。
“狠分很多种,”苏禾说,“你指的哪一种?”
宋瑛转过身,靠在书架上,双臂抱在胸前。
“你坐在这里,明知道我是谁,明知道我在背后指使林砚秋搞你,但你从进门到现在,没有问过一句‘你为什么害我’。你不问,是因为你不关心。你只关心——我能不能帮你。”
苏禾没否认。
“我可以帮你,”宋瑛说,“提供你查不到的信息和人脉。条件是你以后在某些事上也要帮我。”
“什么事?”
宋瑛看着苏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扳倒陆家。”
客厅里很安静,院子里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贴在窗户玻璃上,粘了一下又飘走了。苏禾盯着宋瑛的脸看了大概五秒钟,脑子里在转——宋瑛认识陆景深,而且是旧怨,怨到要用“扳倒”这个词的程度。这个人的灰色资源是她现在拿不到的,信息网、人脉圈、那些不在明面上流通的东西,她现在缺的就是这些。
“成交。”苏禾说。
宋瑛看着她伸出手,没立刻握,先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指甲油。宋瑛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或者敲键盘磨出来的。
“你不问我跟陆家什么仇?”宋瑛松开手。
“你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说,”苏禾站起来,把背包拎起来挂在肩上,“我不急。”
宋瑛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比你妈沉得住气。”
苏禾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子僵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闷,门锁咔嗒一声。
侯念薇在车里等了四十分钟,手指一直在方向盘上敲,一会儿敲三下停一下,一会儿敲两下停两下。看到苏禾从巷子里走出来,她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苏禾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怎么样?”侯念薇问。
苏禾没回答,看着前方的路。巷口的路灯还没亮,天色暗下来了,远处有店家开了霓虹灯,红色的蓝色的光在车窗玻璃上晃了一下。
“开车吧,”苏禾说。
侯念薇发动了车,没再问。车拐出巷口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别墅的院门已经关上了,只有围墙上露出的梧桐树梢在风里晃了几下。车里的广播开着,主持人正在报天气预报,说了一句“明天多云转阴”。苏禾伸手把广播关了。
